萧寒没有说话。
金线袍人背着手,在村口踱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在计算它的价值。他的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沙的响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我打听过。”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专门练过这种说话方式,“去年收成不好,黍子减产大半。你们村一千多号人,满打满算收了不到三千斤粮。三千斤,一千张嘴,一个人一天吃一斤,也就够吃三天。省着吃,一天半斤,掺点野菜、树皮、草根,能撑两个月。现在两个月快到了吧?你的仓里,还有粮吗?还能撑几天?”
还是没有回答。
金线袍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萧寒。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这个距离,如果金线袍人想拔剑,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如果萧寒想扑上去,也只需要一个眨眼的时间。两个人都清楚这个距离意味着什么。
“我有粮。”金线袍人说,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做一笔再普通不过的买卖,“很多粮。够你这一千多人吃一年的粮。你给我想要的,我给你粮。”
“你要什么?”
“盐。”金线袍人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盐湖的盐,三成。从今天起,你盐湖的盐,三成归我。我保护你,没有人敢来抢。你想想,方圆几百里的沙盗,哪一伙是好惹的?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你杀得完吗?你挡得住吗?你给我三成,我帮你挡。谁敢来抢,我杀谁。”
他的话说得轻巧,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在说一桩互惠互利的好买卖。
萧寒安静地听完,然后摇头。
只摇了一下。很慢,很轻,但很坚决。
金线袍人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可能连一眨眼都不到,然后他又笑了,但那笑容变了味,嘴角还在往上翘,眼睛里的光却冷了下去。
“三成不多。”金线袍人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巧,但语速快了一点,像河面底下的暗流,“你想想,不给我,你能保得住吗?我这次带一百人,下次带五百人,下下次带一千人。你能挡几次?你就算本事再大,你一个人能挡几个?你身后那些人,他们能挡几个?他们死了,你怎么办?他们的老婆孩子,你怎么办?”
萧寒拄着骨杖,一动不动。风从他身后吹来,吹得他那条空袖子呼呼响,像一面破旗。他的独眼半睁着,目光落在金线袍人脸上,像一根钉子,不偏不倚,正正钉在眉心。
“你可以试试。”
四个字。不轻不重,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在说一个毋庸置疑的道理。
金线袍人的笑容慢慢淡了。
他脸上的笑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的岩石。那张脸没了笑,突然变得很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颧骨高耸,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刀片。他摸着腰上的剑,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滑动,指腹摩挲着那块碧绿的玉石,玉石在阳光下泛出幽幽的绿光,映在他眼睛里,像两簇鬼火。
“时序执刃者,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的声音压低了,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沙哑、沉闷,像沙暴来临前的风声,“我是好说话的人,我手下那些人可不好说话。他们要是动了手,你这村子,还能剩下几间土屋?你那些女人孩子,还能剩下几个活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些沙盗骚动起来。有人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有人把弓弦拉得嘎嘎响,又慢慢松开,弓弦在空气中嗡嗡震动。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些沙狼立刻站直了身子,绿莹莹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了村子,喉咙里的吼声连成一片,像地底下有一万只鼓在敲。
萧寒看着他。他的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金线袍人能读懂的东西。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平静,一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平静,一种像沙漠深处的古井那样的平静——你不知道它有多深,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往里面看一眼,就觉得后背发凉。
“你可以试试。”他又说了一遍。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表情。
盐湖之争!金线袍人要分三成盐利,萧寒拒绝,寸步不让!两个人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根黑色的线,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沙丘上,交织在一起,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风停了,沙尘落下来,空气变得清透,远处的沙丘像一幅褪色的画,近处的土屋像一堆堆枯骨,整个天地间只有沉默,只有对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金线袍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萧寒的头顶划到脚尖,又从脚尖划回头顶。他在寻找什么,在判断什么,在权衡什么。萧寒的左臂,那截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萧寒的左腿,站久了在微微发抖。萧寒的左眼,那只永远闭着的眼睛,眼皮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心一直拉到太阳穴。这些是弱点,是破绽,是可乘之机。但金线袍人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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