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得比预想的更早。
十月刚过,沙漠就像翻了个面。白天还能勉强忍受,太阳挂在天上像个摆设,光有亮没有热,照在人身上连个暖意都留不住。一到夜里,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专门挑人脸上下最薄的地方割。耳朵、鼻尖、嘴唇,这些露在外面的地方,一会儿就冻得没了知觉,用手一摸,硬邦邦的,像摸了别人的脸。
篝火整夜不灭,火光照得周围一圈红彤彤的,但火光之外的地方,黑漆漆的,冷得能冻掉耳朵。有人夜里起来解手,走出火光十步远,回来的时候耳朵就肿了,又红又大,像煮熟的饺子。石婆用雪给他搓,搓了半天,耳朵才慢慢恢复知觉,疼得那人嗷嗷直叫。
薪火村的第一个冬天,是从一场霜冻开始的。
那天早上,人们醒来发现,地上铺了一层白。不是雪,是霜。白花花的,毛茸茸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骨头上。盐湖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透着底下暗沉的水色。打水的人用石头砸开冰面,“咔嚓”一声脆响,冰面裂开,露出黑乎乎的水。他伸手去捞冰块,冰碴子割破了手指,血一下子涌出来,滴进水里,散成一朵暗红的花,像墨滴进清水里一样慢慢晕开。
那打水的人叫石大壮,是石婆的侄孙,二十出头,膀大腰圆,平时干活一个顶俩。但此刻他缩着脖子,裹着一张破羊皮,手指上缠着块脏布条,血把布条洇透了,他咧着嘴,吸着凉气,疼得直跺脚。
“他娘的,这冰比刀子还利。”他骂骂咧咧地把水桶提上来,桶里的水只有半桶,另一半冻成了冰碴子。
“今年冬天冷得邪性。”石婆裹着一张破羊皮,蹲在篝火旁,双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个乌黑的指尖。她的脸像风干的树皮,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沙子和岁月。她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早的霜。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那年的冬天也冷,但那是腊月才开始的。这才十月啊,十月就下霜了,老天爷这是要收人。”
她说完,咳嗽了几声,咳得身子直抖。旁边一个年轻妇人赶紧扶住她,给她拍背。石婆摆摆手,意思是没事,但她的脸色灰白,嘴唇发乌,一看就不对劲。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他的右腿在冷天里疼得更厉害,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他的骨髓。那种疼不是一下一下的,是持续的,闷闷的,深到骨头里,连咬牙都压不住。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张被风沙磨砺过的脸,像一块石头,冷硬,沉默,什么都兜得住。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皮袄,皮袄上的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块块光板子。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又从领口钻出来,把他的身体吹得冰凉。但他不吭声,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燃料够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像石头砸在冻土上。
铁骸摇头。他站在篝火另一边,双手抱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的头发和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个小老头。但实际上他才三十出头,只是这日子过得太苦,把人熬老了。
“不够。”他说,声音沉沉的,“枯枝捡了半个月,堆了三个草棚。按现在的烧法,撑不到开春。夜里太冷了,火不能灭,一灭人就冻僵。昨天后半夜,李寡妇那棚的火灭了,等发现的时候,她家小子嘴唇都紫了,差点没救过来。”
他说着,指了指村子东边。那边有个女人正抱着孩子坐在篝火旁,孩子裹在羊皮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惨白惨白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女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萧寒看了那边一眼,目光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粮食呢?”他问。
火炼仙子从篝火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穿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棉袄,棉袄太大了,套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她本来就瘦,这些天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省着吃,能撑两个月。”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别人听见,“但开春还早。少说还有三个月,多则四个月。而且冬天打不到猎物。沙鼠都躲洞里了,钻到地下三尺深,你挖都挖不出来。巨蜥也不出来,那些畜生比人精,冷了就缩进沙子里,一睡就是一冬天。咱们的肉干,最多撑到年底。”
她说完,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年底之前。”
萧寒沉默了。
四百多人,两个月的粮食,三个月的冬天。缺口摆在那里,不算大,但足以要命。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离边缘只有半步,风一吹就掉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天上没有云,但也不是蓝色,是一种灰白色,像蒙了一层脏纱布。太阳挂在天上,白花花的,没有光,没有热,像个死人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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