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蜥袭击后的第三天。
萧寒躺在土屋角落的干草堆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缠满了简陋的绷带——那是用撕碎的衣物在沸水中反复蒸煮、又在烈日下晒了三天的布条,绷带表面泛着微微的米黄色,边角处已经起了毛边。绷带里面敷着石婆天没亮就进山采来的草药,草药被捣碎成深绿色的糊状,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苦涩气味,像是腐烂的树叶混合着生石灰,闻久了让人喉咙发紧、舌根发麻。但石婆说,这药能消炎止血,是这片荒原上唯一能找到的救命东西。
他已经三天没能下地了。
右腿的小腿骨被巨蜥的利齿咬碎了三处。萧寒偶尔清醒的时候,会闭着眼睛用指尖轻轻触碰膝盖下方肿胀的位置,感受着骨头断裂处那种不正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微错动感。那种感觉像是握着一把碎掉的瓷器,每一块碎片都在皮肉下面互相摩擦、互相倾轧。换在以前,一颗最普通的疗伤丹药——甚至不需要什么品阶,就是街边药铺里十文钱一颗的那种——就能让这些碎骨在几个时辰内重新长合。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丹药,没有灵力,甚至连一口像样的药汤都熬不出来。他只能像凡人一样,躺着,等着,让身体里那些残存的、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自愈能力,一点一点地、以龟速般缓慢地,将碎裂的骨头重新粘合在一起。
阿萝坐在他旁边,屁股底下垫着一块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破兽皮,兽皮上的毛已经秃了大半,露出干硬的皮面。她双手捧着一个破陶罐,陶罐的口沿缺了一个角,被她用砂石细细磨平了,免得割伤萧寒的嘴唇。罐里是熬得稀烂的肉粥——巨蜥的腿肉被铁骸用石刀剁成碎末,加上阿萝跟着石婆在沙漠边缘挖了大半天才找到的几种块茎植物的根,一起放在陶罐里,用文火熬了整整三个时辰。粥已经熬得看不出肉和根的区别了,完全融为一体,黏稠稠的,舀起来能拉出细细的丝。肉粥散发着淡淡的肉香,混着块茎植物特有的、类似煮红薯的甜香,在这片荒芜贫瘠的土地上,已经是难得的珍馐。
阿萝的手很小,十根指头细细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沙。她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缺了柄的木勺舀起一勺粥,低下头,嘴唇凑近勺沿,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气。她吹得很认真,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额前的碎发被气息吹得微微飘动。她怕烫着萧寒,又怕吹得太久粥凉了,所以吹了七八下之后,就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勺底——不是尝味道,是试温度。确认不烫了,才将勺子递到萧寒嘴边。
“哥哥,喝。”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这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软糯,但又刻意压低了音量,像是怕惊动什么。
萧寒睁开眼。他的眼睛因为连日发烧而布满了血丝,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整张脸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看着阿萝的时候,目光依然是温和的。他微微张嘴,将勺里的粥含进去,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声。肉粥入腹,一股稀薄的暖意从胃部向四肢缓缓散开,像是一滴墨水落在冷水里,缓慢地、若有若无地洇开。他闭上眼,感受着那久违的饱腹感——不是灵力充盈的那种饱满,而是纯粹的、属于凡人的、来自食物温度的慰藉。
“阿萝也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喉咙里干涩的颤音。
“阿萝喝过了。”阿萝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眨了一下——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眨动的时候会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是她说谎时改不掉的毛病,萧寒早就发现了。
萧寒睁开眼,没有立刻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阿萝的脸很小,巴掌大,皮肤被沙漠的风沙吹得粗糙发红,两颊上有两团被紫外线灼伤后留下的褐斑。她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地方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她的锁骨从领口处凸出来,像是两根细细的树枝,支撑着那颗小小的脑袋。
阿萝被看得心虚,慢慢低下头,目光躲闪着,不敢与萧寒对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陶罐的罐壁,指甲刮过粗陶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就……就喝了一点点。”那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哼,尾音吞在喉咙里,几乎听不清。
萧寒没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那只手瘦得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轻轻落在阿萝的头顶。他的手掌干燥、粗糙,指尖有被碎石划破后结痂的硬茧,但落在阿萝头发上的力度却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阿萝的头发已经很久没洗了,干枯发黄,打着结,但在萧寒掌心下,那些细细的发丝依然是柔软的。
“阿萝要多吃。”他的声音很低,气息不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你还在长身体。不吃东西,长不高。”
“可是哥哥受伤了,要多吃才能好。”阿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已经学会不轻易哭了。她认真地看着萧寒,目光里有一种远超她年龄的执拗,“妈妈说过,受伤的人要多吃肉,好得快。妈妈还说,以前在部落里,打猎回来的男人受了伤,全部落最好的肉都要留给他,因为他是为了保护大家才受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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