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青缓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摸她的包——她把针线盒藏在了包里。那是个老式的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牡丹,边缘锈得掉了漆,打开时“咔嗒”一声,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棉线,还有几枚钢针,针尖闪着寒光。
她坐在木桌前,把我的手按在桌上,又把她的手放过来,两只手并排着,指尖碰着指尖。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急切的颤抖。“这里……这里还空着。”她用指甲在我们手背的皮肤上游走,指甲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缝在这里,以后我们牵手,就不会分开了。”
我闭上了眼睛。
她先拿酒精棉擦了擦我们的手背,酒精的凉意渗进皮肤,紧接着,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比上次更轻,像是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是线被拉扯的感觉,棉线蹭过皮肉,涩涩的,带着一点痒,还有一种奇异的牵引力,仿佛我们的皮肤在跟着线走。
她的呼吸很轻,拂在我的手背上,我能听到她因为专注而发出的、极轻的“嗯”声。偶尔针脚没对齐,她会小声道歉:“对不起,阿成,疼吗?”
“不疼。”我说。
其实是疼的,只是那疼很真实,比医院的白墙、医生的话都真实。那疼提醒着我,我们还在一起,还被那些线连着。
她缝得很慢,针脚比在医院时整齐了些。缝完最后一针,她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牙齿蹭过我的手背,带来一点温热的触感。“好了。”她长吁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满足的疲惫,拿起小镜子,对着我们的手背看了又看,“你看,多好看。”
我睁开眼。手背上,一道肉色的线蜿蜒着,把我们的手背缝在了一起,针脚细密,像一道精致的疤痕。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们很少出门,窗帘永远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饿了就点外卖,或者煮方便面,外卖盒堆在墙角,散发出馊味,混着屋里的血腥味、酒精味,成了一种固定的气味。
宛青缝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起初是手背、小臂、脚踝,后来是手指——她用最细的针,在我们的无名指根部缝了一圈,说“这是戒指,比金的还牢”;再后来是侧腰,她趴在我身上,把我们的侧腰缝了三道,线拉得很紧,我弯腰时,能感觉到皮肤被牵扯的疼;甚至是头发,有天晚上,她借着手机的光,用丝线把我们耳侧的头发缝了几缕,“这样,就算在梦里,我们的头发也连在一起,不会走散了。”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手机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让她看起来有种病态的、惊人的美。
我渐渐习惯了身上的线。那些线带来的牵扯感,从一开始的疼,变成了后来的熟悉,甚至是依赖。有时候她没缝,我会觉得身上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直到那一天。
宛青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我的肩膀上,呼吸均匀。我百无聊赖地坐着,手背和她相连的地方传来一阵痒——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痒,是从皮肤下钻出来的,像有小虫子在爬,又像是一种空洞的、渴望被填满的痒。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上的针线盒上。
手机屏幕亮着,光落在针线盒里,那些棉线泛着柔和的光泽,红色的、白色的、肉色的,像浸了油的蛛丝。那枚钢针躺在最上面,针尖闪着冷光,刺得人眼仁发疼。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了出来:如果,由我来缝一次呢?
我想把线缝在她的肩膀上,从我的肩膀到她的肩膀,这样我们并肩坐着时,就再也不会分开;我想把线缝在她的手腕上,绕三圈,像手镯一样;我甚至想把线缝在她的脸颊上,轻轻的,不弄疼她,这样我转头时,就能看到我们连在一起的证明。
这个想法让我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手心瞬间冒出冷汗。我这是怎么了?
可紧接着,一种模糊而强烈的兴奋涌了上来。我想象着针尖刺破她皮肤的瞬间,想象着线穿过皮肉时的触感,想象着她醒来时看到线的表情——会不会很开心?会不会说“阿成,你也想和我连在一起”?
我伸手,指尖碰到了那枚钢针。冰凉的触感传来,像触电似的,我猛地缩回手,却又忍不住,再次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三下,停顿一秒,再“咚咚”两下。
不是房东。房东敲门从来都是乱敲,不会这么有规律。
我的心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宛青也被惊醒,眼里瞬间布满惊恐,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那些缝合线被她扯得发紧,传来一阵刺痛。
“谁……谁啊?”她的声音发颤,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没说话,慢慢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
楼道里的灯很暗,昏黄的光落在门外人的身上。是那个主治医生。他穿着便服,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灰败,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但眼神依旧锐利,直直地看向猫眼,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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