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
德丽莎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吐出半个音节便戛然而止。
她那双碧色的眼眸因过度震惊而骤然放大，死死盯着主屏幕上那张笑容可掬的面孔——她的爷爷，奥托·阿波卡利斯，再一次以幻影的形式出现在她们面前，出现在休伯利安的总控制室中。
那不是魂钢义体的机械式传讯，而是他本人。
显然，奥托迅速将自己的意识切换到了这具魂钢躯体内。
“怎么，你们很惊讶于这种随时随地的切换吗？”
奥托将德丽莎的震惊尽收眼底，唇角那抹微笑纹丝不动，甚至多了一层被取悦了般的愉快。
他将目光从德丽莎身上移开，越过特斯拉紧攥的拳头，越过爱茵斯坦冷冽的眼神，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至少那边的两位‘逆熵’博士，应该不会吃惊才对。毕竟——你们在六十多年前，就已经见识过一次了，不是吗？”
瞬间，仿佛一颗被埋在记忆废墟深处的地雷被引爆了。
见识过一次？
见识过什么？
特斯拉的瞳孔在护目镜后猛地收缩，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太久、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够平静面对的往事，此刻被这个男人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话从最深处连根拔起。
那是蕾安娜——那位令她们敬重至今的天命女武神。
作为当时的天命最强女武神，她没有战死在对抗崩坏的沙场上，反而是死在了作为天命主教的奥托手中。
特斯拉之所以如此憎恶奥托，这笔血债就是原因之一。
而现在，这个混蛋居然哪壶不开提哪壶，上来就挑明了。
“……你这个——”
特斯拉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
她的拳头攥得咔咔作响，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那种旧伤被当面撕开之后，连疼痛都来不及感受便被怒火吞没的、纯粹的愤怒。
爱茵斯坦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只手轻轻按在特斯拉的手腕上，她的力道很轻，却足以让特斯拉即将冲出喉咙的那句怒骂硬生生刹住。
她的表情依旧冷静，但那双一向波澜不惊的眼眸，此刻正冷冷地注视着全息投影中那个仍在微笑的男人，仿佛在看一道她永远不会原谅的、早已被刻进历史的旧算式。
“哈哈哈，你先别生气啊，尊敬的特斯拉博士。”
奥托笑得依旧很欠揍，双手在身前轻轻摆了摆，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尽管他明知道这种安抚只会让猫炸得更厉害。
他将手重新收回背后，微微昂起下巴，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层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是对你们所有人而言都有极大的好处呀。”
这话直接把原本气得发抖的特斯拉给气笑了。她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笑，双手抱肩，镜片后的红色眼眸里写满了“你编，你接着编”：
“‘好处’？好啊，我倒是想听听，你这次又会说出什么自以为是的谬论。”
“‘自以为是’吗……”
奥托将这个词在舌尖上慢慢咀嚼了一遍，然后深以为然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的确。在这件事情上，或许没有比我还自以为是的人了。”
他这副认真自我贬低的态度让众人差点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奥托·阿波卡利斯，那个从不认错、从不低头、把所有人的质疑都当成耳旁风的家伙，居然在主动承认自己自以为是？
然而他下一刻便摊开双臂，发出了那种只有他才能发出的、恰似主教布道般的呼唤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
“诸位，请为了人类的未来而庆祝吧——以结果而言，我将牺牲自己，从虚数之树上为人类额外争取五百多年，给你们充分的时间来对抗崩坏。”
“……啥？”特斯拉的冷笑僵在脸上，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她完全没跟上这个男人的脑回路——什么牺牲？什么五百多年？他不是才偷了支配权能准备去干什么坏事吗？
但德丽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胸口。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碧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奥托那张肃穆的面孔，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将那个数字重新念出来：“……‘五百多年’？”
“哎呀，看来我可爱的孙女已经意识到什么了呢。”
奥托偏过头，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欣慰地望向德丽莎，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语气依旧是从容而优雅的，却在那份从容底下压着某种被沉淀了太久之后才被允许浮上来的、郑重到近乎滚烫的东西。
“没错。对自以为是的我来说，这‘五百多年’当然不过是一种‘副产物’罢了。
我还记得自己不久前刚刚讲过——我很快就要踏上自己最后的一段旅途，到时间的彼岸去寻找那个唯一的存在。
我将从时间的枝条上抹去这五百年的历史，让世界本身，重新回到卡莲·卡斯兰娜还活着的状态。”
他神情肃穆，微笑着看着几人，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没有戏谑，没有算计，没有任何一层薄雾般的保留，只有一个站在生命尽头的人在向所有人交付最后一份答案时才会流露的、近乎透明的坦然。
“当然，各位不用担心自身的存在被这个过程所消弭——凡是在今天来到柯洛斯滕的人，不论你们持何立场，奥托·阿波卡利斯都将从时间的洪流中保护你们。而回到过去的你们，也必定能够帮助圣女去实现自己的理想吧。”
他的眼神不似先前的轻佻与玩味。
那里面只有属于殉道者的神圣庄严，与一份被五百年岁月反复锻打之后，终于淬炼成形的、不可动摇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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