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没说话。他看看常生，常生冲他微微点头。“十六哥。”常生压低声音，“马苑这狗官，我做梦都想宰了他。这机会……不能放过。”
江十六当然也想。马苑栽赃陷害，冒领军功，把他们兄弟俩逼上绝路。这仇，早就刻骨子里了。他沉吟片刻，抬头问宋光阴：“混进去之后呢？怎么联络？怎么行事？”宋光阴见他松动，便详细说了起来：“义军现在主要在巴蜀一带活动，占了三个县。我会给你们准备新的身份文牒，就说你们是从江北逃难来的兄弟，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去投奔讨口饭吃。”
“到了地方，你们见机行事。能混个小头目最好，混不上，就当普通兵卒。我会安排人定期和你们联络，传递消息。”
道衍补充：“切记，莫要暴露修为。江小兄弟如今是青钢境，在军中也算好手，但不到万不得已，别显露太多。”耄耋在角落舔完最后一口鱼肉，打了个哈欠：“说完了没？猫爷困了。不就是混进土匪窝吗，有啥好讨论的。”
江十六没理这老猫，他看向常生：“你觉得呢？”
常生咬牙：“干！”
“行。”江十六一拍桌子，“那就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动身？”宋光阴说：“不急。马苑的兵马集结还需要几日。你们先在这儿住下，等我准备好文牒和盘缠，再动身不迟。”众人又商量了些细节，比如路上怎么走，遇到盘查怎么应对，到了义军地盘找谁接头。圆圆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江十六，眼神里全是担心。
饭快吃完的时候，江十六忽然想起什么，问宋光阴：“殿下，你帮我们，图什么？”宋光阴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图一个变数。”
“马苑剿匪，若是成了，他在朝中地位更稳，对我没好处。若是败了……”他放下茶杯，“朝廷里有些人，就该坐不住了。”
江十六听懂了。这白面馒头，是想借他们的手，搅乱这潭水。
“明白了。”江十六站起来，“那就合作愉快。”宋光阴也起身，拱手：“祝江兄，一路顺风。”众人散去。栓柱带着阿宝去收拾碗筷，圆圆跟去帮忙。马天凌被江十六打发去睡觉。常生和江十六留在厅里，又说了会儿话。
等常生也回房后，江十六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股灼热的力量在缓缓流动，这次，该做个了断了。
饭散了，人各自回屋。
江十六在院里站了会儿，夜风吹得他脑门子凉飕飕的。他刚转身想回屋，就看见圆圆从廊下阴影里走出来，脚步有点磨蹭。
“江公子。”圆圆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小。“还没睡？”江十六停下。
圆圆走到他跟前，手指绞着衣角，眼神有点飘忽：“我……我有话跟你说。”“说呗。”江十六看她那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这丫头平时挺开朗，这会儿扭捏得像换了个人，八成是那点心思藏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把话挑明。他对圆圆，有照顾，有关心，但那是兄妹之间的，跟男女之情不沾边。这话得说清楚，免得耽误人家。
可他还没张嘴，圆圆先说话了。
“我要走了。”圆圆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爷爷来了，在山外头，我得跟他回去。”
江十六愣了一下。这话跟他预想的开场白完全不对路。“你爷爷？”江十六皱起眉，想起了那晚在通天府山上的事儿“现在？在这儿？”
圆圆点点头：“嗯。家里……出了点事，我必须回去。爷爷亲自来接，我没办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其实，我来跟你告别。”
江十六心里那点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全堵在嗓子眼，出不来了。他看着圆圆，这丫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全是舍不得。
“局势所迫，不得不走。”圆圆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江公子，这段日子……谢谢你照顾我。”
江十六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珍重。”
圆圆笑了，笑容有点勉强：“你也是。以后……以后肯定还能再见的，对吧？”
“对。”江十六点头，“肯定能。”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夜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
过了好一会儿，圆圆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那我走了。”
“嗯。”圆圆转身，往院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江十六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见院墙外的夜色里，隐约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一闪而过，气息深沉得吓人，像一座山压过来，又很快消失。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江十六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少了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具体少了什么。
他站了半晌，转身回屋。
这一夜，他没怎么睡踏实。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都聚到了宅子前头。宋光阴手里拿着几份文书和一个小布包，递给江十六：“这是伪造的军籍文书和信物。你们就说是从江北逃难来的兄弟，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来投军混口饭吃。”他指着文书上的字：“马苑的先锋营正在招人，你们去那儿。记住，到了地方少说话，多干活，别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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