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山下集市如潮涌动、人声鼎沸,各路商贩叫卖声与孩童追逐声交织成一片喧嚣之时,山头那片苍翠竹林深处,张清尘却端坐在青石案前,悠然自得地品起了茶。他身着素白道袍,衣袂随风轻扬,案上紫砂壶袅袅升腾着热气,茶香混着竹叶清香在林间弥漫,倒像是隔绝了尘世纷扰的另一方天地。
忽而,一道浑厚如钟磬的声音自云雾深处传来,带着几分揶揄:“你这老不死的,通天府上上下下弟子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你却坐这儿躲清闲喝茶?”
张清尘抬眼望去,只见一老者踏着若隐若现的剑影,正从竹梢间缓缓飘然而至。那老者须发皆白如霜雪,眉峰如剑,腰间悬着柄古朴木剑,脚踏的剑影泛着青蓝光泽,在日光下流转生辉。他落地时轻咳两声,目光如炬,直视张清尘道:“我忙活了大半辈子,如今享享清福怎的不行?倒是你,一把年纪了还想着来参加这劳什子鸟会,莫不是也想插一脚那件事?”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神态骤然变得庄重,正了正衣襟肃然道:“我对你们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事没兴趣,此次前来只为抗夷。”
张清尘嗤笑一声,指尖轻轻叩了叩茶盏边缘:“不见得吧?我听说你们真武山这一代的天枢星可了不得,年纪轻轻便已领悟‘七星连珠’剑意,莫不是来找我家徒孙切磋,杀一杀我们通天府威风的吧?”
老者凌厉的目光扫过张清尘面庞,随即长叹一声,语气软了下来:“虽你我两派依旧还在争张祖师坐下正统,但天下人苦北夷久矣。若是一心只为争斗,眼看天下百姓水深火热于不顾,那岂不是将祖师爷‘守正辟邪’的训诫当耳旁风了?”
张清尘闻言收敛了笑意,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片晌,他忽然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茶水顺着喉间滚入,喉间溢出几缕清冽茶香。他拍了拍道袍上的竹叶碎屑,起身时袖风扫过案角,惊得竹枝上停驻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说的也是……”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迎宾阁檐角,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我可不指望你风清泽这天下头号倔驴能跟我服软。走吧,大伙估计已经在迎宾阁等着了,我这天师不出去见一见也说不过去,你说是不是?”
风清泽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也笑出了声。
两个老头一前一后踏入迎宾阁时,檐角铜铃忽然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鸣响。张清尘当先推开朱漆门扉,映入眼帘的竟是各派代表或坐或立,早已在檀木案前聚作一团。
最显眼的是那身着紫袍、头戴九重银饰的南疆蛊族族长南安,此刻他正与身侧灰袍红纹领、头戴竹笠的罗刹谷刀客刀呈相谈甚欢。南安面覆半透明蝉翼纱,隐约可见其下颌线条刚硬如削,指节间缠绕的银蛇手镯随他手势翻飞,在烛火下流转着幽蓝光泽。刀呈斗笠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腰间悬着的弯刀刀鞘上刻满古怪符文,每说一句话便用拇指轻叩刀鞘,发出清脆的金属回响。
左侧窗边静立着一袭青衣的山海宗圣女宁彤。她棉袍半领,柳叶眉斜飞入鬓,狐狸眼微阖似在假寐,眼尾却暗藏精光。此刻她正虚眯着眼凝视窗外竹海翻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笛,似在推演着什么玄机。
案首端坐着洛朝兵部尚书龚长俊,一身紫禁甲泛着冷冽寒光,腰胯长刀的刀柄镶嵌着三颗夜明珠。他见两人前来,只微微颔首示意,便继续垂眸品茗,茶盏旁的密折卷角处隐约可见“北夷”二字。
唯有一人主动迎了上来——皇觉寺四大金刚之首陈家洛。他布衣袈裟洗得发白,面色慈祥如弥勒,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待众人一一见过礼,各派代表这才依照身份落座。众人刚坐下,案首檀木椅上的龚长俊忽然直起身子,紫禁甲的鳞片在烛火下泛起冷冽寒光。他抬手轻叩案上那本鎏金册子,声音如洪钟般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首先,诸位能拨冗前来,龚某代陛下谢过诸位侠骨丹心。洛朝得诸位能人异士,实乃苍生之幸。”
言罢他袖中滑出那本青皮册子,扉页“抗夷令”三字铁划银钩。他翻开第一页时,指节在“半数弟子参战”一行字上重重一点:“第一策,需各派弟子半数随军出征。军中特设‘玄甲营’容纳诸派弟子,军饷十倍于普通士卒。待得凯旋,若愿留军者,皆可连升三级;若立大功者,更可封侯拜爵,光耀门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南安指尖收紧,蛇瞳在面纱下骤然缩成细线——银士境以下弟子乃宗门根基,若折损半数,百年基业恐毁于一旦。刀呈斗笠下的鹰隼目光陡然锐利,右手不自觉按向腰间弯刀;宁彤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狐狸眼却闪过一丝精光,指尖玉笛在掌心转了个圈;唯有陈家洛仍含笑饮茶,袈裟袖中佛珠却缓缓捻动起来。
龚长俊扫视众人神色,喉间溢出一声轻咳,随即翻开第二页:“第二策,需各派选拔六位入银榜的弟子,组成‘天斩司’,专执斩首行动伏击蛮夷将领。此六人将直接编入陛下亲卫,只听天子令,不归兵部管。战后直接自选地州,一人同领州牧与知府二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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