耄耋见他惊愕,反而嗤笑一声,尾尖轻轻扫过石墩边缘:倒也不必慌。其中一个是真武山的。真武山与通天府虽不对付,但同根同源,想来不会轻易对你动手。它顿了顿,金瞳忽然眯起,另一个……身上带着北夷的狼息,似乎有意隐藏行踪,倒像是冲着圆圆来的。
江十六闻言长出一口气,圆圆作为北夷公主,私逃出宫本就如游丝悬梁,皇室迟早会察觉。如今这局面,倒也算在意料之中。
不过,耄耋忽然话锋一转,爪子指向山阶下一队披甲士卒抬着的朱红轿子,你更该留心的是另外几批人马。分别是两位鎏金境,还有三位银榜之上的银将!它尾音未落,忽然朝那轿子方向扬了扬下巴:瞧见没?那便是洛朝皇官家的鹰犬——十二鎏金将里的龚长俊。十二鎏金将明面上有跪规约束,互不相认,出动也最多两人同行。偏他是个例外,得了皇权特许明面行走,如今还挂着兵部尚书的职衔。
江十六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轿子帘幕微动,隐约可见里面的人穿戴着金线绣纹的官袍,腰间悬着柄缠着红缨的长刀。耄耋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此番他前来,明面上是商讨抗夷事宜,暗地里……怕是还带着别的任务。
江十六右手托着下巴,指节在颊侧轻轻敲了两下,眉峰紧蹙如山峦叠嶂。他望着山阶,忽然压低声音呢喃道:“洛朝官家……渝王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耄耋正蹲在石墩边缘梳理雪白的肚皮毛,闻言抬头时金瞳微缩:“此番是皇帝亲笔朱批的差事,渝王那老小子作为藩王哪有插手的份?再说他私养兵眷的事朝中早有风声,皇帝这次派龚长俊来,说不定就是借机敲打他——如今虽各地藩王都蠢蠢欲动,但谁都不想当那只出头鸟。他躲还来不及,哪敢往这漩涡里凑?”它顿了顿,尾尖轻轻扫过石墩边缘的青苔,“不过我昨日溜去山脚时,倒撞见道衍和尚了,那老和尚说渝王这回不会上山参与议事,只在山脚候着你下山。这一老一少师徒俩最是狡黠,分明是打算借他人的刀,来试你的斤两。”
江十六的眉头皱得更深,指节无意识地在石墩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他沉吟片刻,忽又抬眼问道:“另几路人马呢?可还有别的眉目?”
耄耋伸爪拨了拨脚边飘落的松针,忽然扬起下巴指向远处一行僧人的方向:“皇觉寺这回派的是四大金刚之首的陈家洛——那小子年纪轻轻便被定为下一任主持,听说修的神通是不动明王,那可是皇觉寺秘传。皇觉寺作为前朝遗宗,如今为了迎合洛朝皇室,倒真是下了血本。”它话音忽转,金瞳里闪过一丝兴味,“再说山海宗的新一代天骄宁彤,年纪轻轻便成为了这一代的圣女,并且还是入选银榜的天罗将,那个小妮子据说竟契约了山海兽亚种。猫爷我离乡这么多年,倒真想看看这同为山海兽血脉的妖族后裔,如今是何等模样。”
江十六咂了咂舌,眉峰一挑,戏谑之色瞬间漫上眼尾:哦?猫爷莫不是还藏着段风花雪月的旧账?难不成还有些老情人?说着便伸手去挠耄耋下巴,逗得耄耋猛地甩头避开,金瞳里闪过一丝羞恼。
耄耋抬爪拍开他的手,金毛根根竖起:少拿这些混话编排我!你自个儿的烂摊子还少么?它抖了抖耳朵,忽然正色道,罗刹谷的刀呈长老,天杀将。南疆蛊族的南安长老,天毐将。这两位虽是外境门派,却对洛朝皇室毕恭毕敬——也不知皇帝老儿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竟让他们甘心跋涉千里来此。
江十六收起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的纹路,目光忽然变得深远: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倒不如静观其变,且看张清尘那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忽然仰头望向天空,嘴角扯出一抹玩味的笑,毕竟……这局棋,才刚开了个头呢。
话分两头,江十六与耄耋在山阶旁石墩上谈得兴起,后厨里却另有一番光景。
江十六前脚刚跨出木门槛,阿宝便踮着脚趴在灶台上,小拳头攥着衣角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喊:大猫猫!阿宝要和大猫猫玩!圆圆正舀着糯米团,闻言手一顿,转头见阿宝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院外,便放下木勺,从蒸笼里拈了块桂花糕,在阿宝面前晃了晃:阿宝乖,跟姐姐玩有糕吃——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姐姐问一个问题,答对了就给你一块糕!
阿宝盯着糕点直咽口水,小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忙不迭点头。圆圆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他鼻尖:第一个问题——阿宝的娘亲呢?
话音刚落,阿宝的笑意忽然僵在脸上。他垂下眼睫,小手揪住衣角,声音轻得像春夜的雨:娘亲……娘亲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圆圆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糕点纸包。她望着阿宝眼尾泛起的红,忽然想起清晨常生说的,原来这孩子竟是江十六带回的遗孤。她轻轻摸了摸阿宝的脑袋,将桂花糕塞进他手里:不哭不哭,娘亲在天上看着阿宝呢,她一定希望阿宝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阿宝咬了口糕,甜香在舌尖化开,忽然仰起脸:娘亲可高啦!比爹爹还高!他比划着双手,家里砍柴、挑水都是娘亲做的,爹爹说娘亲是世上最厉害的人!
圆圆怔在原地。她忽然想起江北那位英姿飒爽的女将。此刻阿宝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面粉的手,忽然站起身,在灶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原来江公子喜欢这样的……那我从今日起便不要输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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