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任豪听从了聂磊的劝告，没让母亲去店里。
“妈，今天你在家歇着。昨天打跑那伙人，指不定今天还会来闹。我怕他们伤着你。”
“我跟你去吧，中午忙的时候还能搭把手。”
“不用！妈，你听我的，就在家好好歇两天。中午饭我回来做，或者给你带回来。千万别去店里，一定听话！”任豪反复叮嘱了好几遍，老太太才勉强答应。
时间来到中午。小面馆里渐渐坐满了附近工地来的民工，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喧闹。任豪在灶台前忙碌，汗水浸湿了背心，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香港九江集团的人到了，人数比昨天多了一倍，足有二十多个。领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留着短寸的男人，眼神阴鸷，手里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五连发猎枪。他叫张子皓。
张子皓径直走到灶台边，枪口随意地杵在沾满油污的台面上，看着任豪翻炒锅里的菜，也不急，就等着。
菜终于炒完装盘。张子皓伸手，“啪”一声关掉了燃气，然后一把搂住任豪的肩膀，力道很大。
“兄弟，咱出去唠唠？这儿人多，说话不方便。”张子皓脸上带笑，眼神却冷。
任豪身体僵硬，试图挣脱：“有啥事就在这儿说。”
“这儿？”张子皓环视了一圈那些停下筷子、惊疑不定的民工，嘿嘿一笑，“当着这么多人面，我要真跟你‘说道说道’，你觉得好看吗？”
“你们是昨天那伙人找来的？”任豪问。
“昨天？谁啊？我不认识。”张子皓装模作样地摇摇头，“行，既然你不愿意出去，那咱就在这说。昨天有人跟你说，六十平的房子加三万，对吧？今天这价，没了。”
他凑近任豪耳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今天，只能给你一套一室一厅一卫，外加一万块钱。为啥？因为有人‘懂事’，把那点补偿‘让’给我了。听明白了吗？”
他直起身，用枪管敲了敲灶台边缘，发出刺耳的金属声：“抓紧时间，把你屋里这些破烂家什收拾收拾，赶紧滚蛋。我们贴封条，写‘拆’字，这地儿以后跟你没关系了，等着回迁房就行——当然，有没有，啥时候有，另说。马上收拾！”
“你们……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任豪气得声音发抖。
“欺负你？”张子皓夸张地摊摊手，“我这条件够厚道了！对付你这种给脸不要脸的钉子户，我没直接推平你这破窝，已经算讲文明了！赶紧的！搬不动？我这些兄弟可以‘帮’你搬。要是不搬……”
他话音未落，猛地抬起五连发，对着小饭馆低矮的顶棚。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小空间内炸开，食客们惊恐尖叫，纷纷抱头蹲下或向外逃窜，瞬间乱成一团。
任豪被这近在咫尺的枪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但他没退。一股混着愤怒、绝望和被逼到绝境的蛮劲冲上头顶。他往前一步，竟直接用胸口顶住了张子皓尚未放下的枪口！
“打死我啊！”任豪双眼赤红，嘶吼道，“你开枪！朝这儿打！”
这还不够。在张子皓和周围打手错愕的目光中，任豪做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举动——他猛地低下头，一口咬住了滚烫的枪管，含糊不清地吼着：“打！你他妈有种就打！”
张子皓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不要命，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操！你以为老子不敢？真他妈以为我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焦急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孩子！别！别这样！”
任豪浑身一颤，猛地松口，扭头看去——是他的母亲！老太太不知何时还是跟来了，正拼命想挤进来，脸上写满了惊恐和哀求。
“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吗？！”任豪急得大喊。
老太太终于挤到前面，拉住儿子的胳膊，又转向张子皓，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这位老板……行行好！房子……你们愿意给多少给多少！我们搬，我们马上搬！我们不在这儿住了！求求你们，给我们娘俩一条活路……”
“听听！听听老太太这觉悟！”张子皓得意地晃了晃枪口，转向老太太，“你说的，能算数？”
“能算！能算！”老太太连连点头，紧紧抓着任豪的胳膊，“小豪，听妈话，别跟他们斗了……咱就是个炒菜的，开个小面馆，咱怎么斗得过人家啊？”她哀求地看着张子皓，“你把枪放下，行不行？求你了……”
张子皓哼了一声，没放下枪，反而再次逼视任豪：“老太太说话挺明白。你呢？现在，立刻，搬！还是不搬？”
任豪看着母亲苍老惊恐的脸，看着她眼里浑浊的泪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甩开母亲的手，不是对她，而是对张子皓，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扭曲：
“妈！这是我爸跟你干了一辈子留下的！白给他们？门都没有！你别管！回去！”
他重新挺起胸膛，再次面对张子皓和那黑洞洞的枪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开枪啊！有本事打死我！打死了，这房子就归你！”
张子皓脸上的狞笑渐渐消失，脸色阴冷。他缓缓放下枪，没有扣动扳机，而是对身后挥了挥手。
“兄弟，我不打你。”他盯着任豪，一字一顿地说，“但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搬。来啊——！”
最后两个字，是冲着他带来的那群打手喊的。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七八个打手一拥而上，像抓小鸡一样将任豪死死按倒在地。两人反剪他双臂，两人狠掐他脖颈，两人用膝盖顶住他肩背，两人踩住他大腿。任豪挣扎，怒吼，却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虫，动弹不得。
张子皓这才慢悠悠踱到任豪母亲面前。老太太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张子皓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把薅住她花白的头发，狠狠向下一扯！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老太太干瘦的脸上，留下清晰的五指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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