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
幽冥食肆。
这里是鬼界最大的食堂，百鬼夜行，最是热闹。
此刻正值饭点，无数鬼魂挤在大堂里，嘈杂声震耳欲聋。
推杯换盏，划拳斗酒，吹牛聊天，活像凡间的市井酒楼，只是换了一群顾客。
“总算可以休息了！”
白无常豪放地坐下，招魂幡往桌边一靠，长出一口气。
“这一天，累死我了。”
“嗯。”
黑无常端起面前的茶盏，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白无常见怪不怪。
他这位搭档，千年如一日地面瘫，无期至极。
正要再说什么，桌布动了一下。
白无常挑眉，目光落在桌底。
“好像进小老鼠了呢？”
桌下的人显然也听到了。
一道稚嫩的声音立马响起，“没有小老鼠。”
“谁应谁是。”
不待她反应，白无常眼疾手快往桌底下一探。
“嘶——”
一道小小的身影被他从桌底拎了出来。
是一个小女孩。
六岁左右的模样，眼神警惕，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幼兔，手里还捡着一个别人扔掉的饼。
此魂，正是时陌三魂之一。
白无常拎着她，凑近了看。
“你长得好眼熟……”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
小女孩也不挣扎，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黑无常也看了过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是昨天那个小姑娘。”
白无常挑眉，兴趣更浓。
昨天在修真界勾魂时，这小姑娘还牙尖嘴利地跟他们理论，一口一个“你们要公然违抗鬼界律令吗”，气势足得很。
这才一天不到，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他拎着她晃了晃。
“小老鼠，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时陌老实回答，“但我不是小老鼠。”
白无常和黑无常对视一眼。
一道鬼气从白无常指尖钻出，探入时陌魂体。
凉飕飕的，时陌忍不住乱动。
“啪。”
一巴掌拍在头顶。
时陌抬眼，委屈。
白无常现在不吃这套，继续恐吓，“再乱动，再打。”
时陌：“……”
“她只是一个小孩。”黑无常开口制止某鬼恶行。
“她昨天还小？”
“失去记忆，一切从头，心智小。”
“切。”
说话间，鬼气从时陌身体里钻出，绕在白无常指尖，化作一缕淡淡的烟雾。
时陌新奇，伸手去抓。
“啪。”
又一巴掌拍上手，还拍掉了她手中的饼。
时陌心疼极了，“你是谁？你凭什么打我？”
“你还我饼！”
白无常看着愤怒的小姑娘，恶劣的想法油然而生。
他勾起嘴角。
“我是你爹。爹教训闺女，有什么问题？”
“好吧。”
时陌不是一般小孩，接受超快，“爹，我是谁？”
“你是鬼。”
“爹，我饿了。”
“自己吃。”
时陌看了看高高的桌子，“爹，够不到，抱我上去。”
“麻烦精，一口一个爹，倒给你叫上瘾，敢指挥我。”
白无常性情喜怒无常，此刻眼神危险地眯起，饶谁都会害怕。
但时陌不惧，坦荡对上，“爹照顾闺女，天经地义。”
“要不然你让其他鬼评评理。”
时陌小手指指周围。
本来此地就热闹，刚刚的动静已经惹来不少鬼魂的目光，但都碍于他们身份，没有鬼敢开口调笑。
此刻时陌这一指，众鬼的八卦之魂瞬间燃烧。
“小鬼说得对啊，白无常你要把她抱上凳子。”
“他这么凶残竟然有女儿？”
“可不是，我还看到他拍掉了小鬼手里的饼。”
“我见证了全过程，刚刚当爹，热乎的，还是忽悠来的！”
风评惨遭被害。
“小鬼，你成功激怒了我。”
白无常怒极反笑，一把将她提起，扔上了凳子。
被小孩摆一道，奇耻大辱。
果然，即便失去记忆，口才依旧刁钻。
时陌耳朵自动过滤他的威胁，两条小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另类的……“父慈女孝”。
黑无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沉默片刻，缓缓提醒：“我们要把她交到阴司殿。”
必须上报。
“哦。”
白无常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死死盯着时陌。
小姑娘正低头研究面前的碗，碗里装着不知名的灰色糊状物，和她刚啃得饼不一样。
她用小勺子戳了戳，又凑近闻了闻，小脸皱成一团。
“爹，这个能吃吗？”
“能。”
“好吃吗？”
“……对鬼来说，好吃。”
时陌犹豫了一下，舀起一小勺，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然后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
见她痛苦，白无常愉悦地笑出声。
“你骗我。”
“没骗你。”
他一本正经，“对鬼来说，确实好吃，你现在是鬼，所以应该觉得好吃。”
时陌眨巴眨巴眼，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逻辑。
黑无常对他一本正经忽悠小孩感到无语。
“全吃了，不许浪费。”白无常务必要让她吃一些教训，他非常不好惹。
时陌当然吃不完。
恰这时，隔壁桌传来动静。
一个小孩把碗里的菜夹给旁边女子，嘴里喊着“娘”。
时陌眼睛一亮。
有样学样捧起自己的碗，转向黑无常。
黑无常对她的动作毫无反应，面无表情喝着手中红茶。
仿佛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引起他的波动。
然而，今天他遇到了。
时陌把碗一推，笑眯眯地弯着眼睛。
“娘，你吃。”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肉眼可见，那张千年不变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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