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卯时,天还没亮透。
辛弃疾站在留守司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面前集合的队伍。五百人,不多不少,都是跟着他从黄龙府杀回来的老兵。杨石头牵着马站在最前头,怀里鼓鼓囊囊的,是那盏灯。
张弘范拄着根木棍,从院子里慢慢走出来。他肋间的伤口还没长好,韩大夫不准他下床,他偷着跑出来的。走到辛弃疾跟前,站定,喘了几口粗气,说:“末将请战。”
辛弃疾看着他:“伤好了?”
张弘范没答话。
“韩大夫准你出来了?”
张弘范还是没答话。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冲后头招了招。韩大夫从门里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悻悻地走过来。
“他这伤,能走远路么?”辛弃疾问。
韩大夫瞪了张弘范一眼,没好气地说:“不能。走一步,伤口崩一步。走十里,血能流一壶。”
张弘范扭头看他,眼神硬邦邦的。
韩大夫被他看得发毛,嘴里嘟囔:“你看我也没用,我是大夫,我说了算。”
张弘范又把头扭回去,看着辛弃疾:“末将想去。”
辛弃疾没说话。
张弘范又说:“朱仙镇那地方,末将年轻时去过。那会儿跟着完颜彀英打猎,路过岳王庙,末将在庙外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敢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回,末将想进去看看。”
辛弃疾看了他很久,然后冲韩大夫摆摆手:“给他备一辆马车,让他跟着。”
韩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瞪了张弘范一眼,转身走了,边走边嘟囔:“不听大夫话,早晚吃大亏……”
队伍开拔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五百骑踏着残雪,出了汴京城南门,一路向南。
张弘范躺在马车里,听着外头的马蹄声。车帘掀开一角,能看见外头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雪。
王横赶着车,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张弘范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前头有人喊:“朱仙镇!朱仙镇到了!”
张弘范睁开眼。
马车停下来。他撑着坐起来,掀开车帘,看见前头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雪地尽头,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庙。
岳王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年久失修,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土坯。庙前立着两块石碑,一块是旧的,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一块是新的,光秃秃的,还没刻字。
辛弃疾已经下了马,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两扇破旧的木门。门虚掩着,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锈得发红,一碰就要掉下来似的。
杨石头凑过来,小声说:“辛帅,这庙……有人守着么?”
辛弃疾没答话,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和香灰味混在一起,直冲鼻子。他跨过门槛,走进去,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正殿当中,供着一尊塑像。
岳帅的塑像。
塑像是泥胎的,彩绘都剥落了,露出里头的草坯。可眉眼还在,那股子凛凛的威风还在。塑像前头摆着一张破供桌,供桌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香炉,里头插着几根烧了一半的香,早就灭了。
辛弃疾站在塑像跟前,仰着头,看了很久。
外头的人陆续跟进来。五百人挤不下,大多站在庙外头,黑压压站了一片。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马蹄声都停了,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
辛弃疾忽然跪下去。
他身后,杨石头跪下去。再后头,挤进殿里的人跪下去。再外头,院子里的人跪下去。五百人,齐刷刷跪在雪地里,跪在岳王庙前。
辛弃疾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灰。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塑像,声音发涩:“岳帅,晚辈辛弃疾,带弟兄们来看您了。”
塑像不说话。
他又说:“四十年了。您的兵,还在。您的旗,还在。您打下的那些地方,晚辈替您收回来了。汴京,燕京,黄龙府,都回来了。”
塑像还是不说话。
可殿外头,忽然有人哭了。
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哭。压着的,憋着的,实在憋不住了的,呜咽声一片一片的,像风刮过荒原。
张弘范拄着木棍,站在人群最后头。他没进殿,就站在庙门口,远远地看着那尊塑像。肋间的伤口疼得厉害,他顾不上。他盯着那张泥塑的脸,盯了很久,忽然低下头,也跪了下去。
王横吓了一跳,赶紧来扶他:“大人,您这伤……”
张弘范推开他,跪在雪地里,冲着殿里的塑像,磕了三个头。
磕完,他低声说:“岳帅,晚辈张弘范,罪人之后,来给您请罪。”
他顿了顿,又说:“晚辈替金人打过汉人。晚辈杀过周家三十六口。晚辈在易州屠过城。晚辈……晚辈没脸求您原谅。晚辈只想告诉您,晚辈现在跟着辛帅打金人。晚辈扛过黄龙府的门闩,扛到死,没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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