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堂玉阶之下,那本名为《残焰录》的黑皮书卷,已静静陈列了七日。
它就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未曾激起半点涟漪,却让整片池塘的水面都绷紧了。
满朝文武,从位极人臣的三省宰相,到谨小慎微的九品校书郎,每日上朝都需经过那方玉案。
他们目不斜视,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陈设,可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册子里蜷缩的墨迹,正散发着足以倾覆三朝的腐朽气息。
无人敢看,无人敢问,更无人敢提。
沉默,成了神都最震耳欲聋的声音。
第八日,卯时未至,天光晦暗。
惊蛰被一道密诏,独召入紫宸殿深处。
殿内未点灯烛,唯有窗外几缕熹微的晨光,勾勒出御座上那道孤高的轮廓。
武曌的声音在近乎凝固的黑暗中响起,带着长夜未眠的沙哑:“你让一群瞎子替你记事——若他们记下的,是你不愿看见的呢?”
没有君臣之礼,只有直抵内心的拷问。
惊蛰跪坐于冰冷的蒲团之上,黑暗模糊了她的神情,却让她的声音愈发清冽。
她没有直接回答,掌心缓缓抚过藏于袖中的半块骨笛,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臣所惧非真相,而是真相只有一种声音。”她平静地开口,“乌罗他们看不见龙袍,也分不清凤冠。对他们而言,没有忠奸,没有大局,更没有史笔如刀的敬畏。他们摸到的每一个字,都是烧过的灰,不是陛下想燃起的火。”
这番话,无异于在说,这把刀,没有政治立场,因此才绝对可靠。
御座上的身影久久未动,黑暗中,惊蛰甚至能听到对方极轻微的呼吸声。
良久,一声轻笑打破了死寂,那笑声里有冰冷的审度,更有棋逢对手的激赏。
“好……那就让他们写。”武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但记住——笔在你手,焚与留,由你定。”
得了这句堪比尚方宝剑的允诺,惊蛰当夜便在玄鹰卫衙署旁,辟出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院门之上,不挂任何官署牌匾,不列品阶、不隶六部,仅在门楣最隐蔽的角落,嵌了一面指甲盖大小的“紫宸直通”铜牌。
“缄口司”,一个注定要在史书上隐形,却能左右史书的机构,就此成立。
惊蛰亲授阿史那乌罗为首任“守默使”,赐他一柄由玄铁打造、锋利无比的盲文刻刀,以及十卷以上好毛竹刨制而成的特制竹册。
她立下铁律:所有录入的灰信内容,必须经三名不同的瞽者反复触摸原档复述,确认无误后,由一人笔录成文,再由另一人当场将原始灰信焚毁,最终成册封存,锁入玄鹰卫最深处的地库。
她甚至下令,凡涉三十年前黑沙营旧案的条目,都必须先用一种产自西域的龟兹梦蕊花汁液浸泡竹简,再行雕刻。
此种汁液无色无味,所刻字迹与寻常无异,唯有遇水方能显出淡紫色的痕迹——这既是后世核验真伪的暗记,也是对记录者无声的警示:你正在触碰最危险的记忆。
第一夜,缄口司内烛火通明。
阿史那乌罗在一方铺着软毡的木案前,指尖颤抖,在那光滑的竹简上,刻下了缄口司的第一行字。
刻刀划过竹片的“沙沙”声,细微而绵长。
“永隆三年六月廿三,兵部郎中裴行俭夜访乌婆居所,劝其销毁账本,语曰:‘大局为重,容不下一个妇人。’”
惊蛰立于一道厚重的屏风之后,静静听着那细碎的声响。
恍惚间,这声音与她前世在审讯室里,听着嫌疑人签下认罪书时,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都是在为一段被掩盖的过去,落下最后的句点。
三日后,采薇悄然来报,神色间带着几分不解与忧虑:“判官,乌罗大人已整整三夜未眠,他不吃不喝,只是反复摩挲那页新刻的竹简。直到今天天亮时,他才低声说了一句:‘我父亲当年没来得及传出去的话,原来藏在这里。’”
惊蛰端坐案前,闻言眸光未动,只淡淡吩咐:“命人将裴行俭案的原档,再核验三遍,确保无一字篡改。”
直到采薇退下,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她忽然明白了,阿史那乌罗并非是单纯的畏惧或归顺,而是在这片被她重新拼凑起来的灰烬里,找到了他父亲未能完成的使命。
那不是复仇,也不是窥探权力,而是让那些被“大局”碾碎的声音,重见天日。
这份执念,比任何忠诚都更可靠,也更危险。
当晚,她亲自前往那座荒废的山神庙旧址,缄口司的瞽者们如今都暂居于此。
阿史那乌罗正独自坐在神像残破的基座上,月光照着他年轻而扭曲的脸,神情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惊蛰在他面前点燃了一支上好的安息香,青烟袅袅升起。
“你若想继续听那些被烧掉的话,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耳朵。”惊蛰的声音在空寂的庙宇里回荡,“但你得答应我,从此以后,只听我让你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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