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女子一动不动，仿佛对外界毫无感知。
可慕知微从她微微颤动的睫毛里，看到了她的情绪波动。
有情绪波动就好，若真成了死水，那就没救了。
慕知微将鱼汤搁在床头柜上，掀开汤盅盖子，拿勺子在汤里搅了搅。
浓郁的香味随着热气散开，死寂的屋子骤然多了几分鲜活气。
“这是今早现熬的鱼汤。是我院子的人清晨进山钓的，鱼肉刮茸做了鱼饼和鱼丸，剩下的鱼骨煎至焦黄，搭配滋补药材慢炖出来。”
她说完，转身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安静注视着床上的女子。
她不认同“贞洁重于性命”的荒唐规矩，可她也知道这便是当下世人根深蒂固的礼教枷锁。
因此她没有空洞劝慰，只缓缓道。
“你既有数次寻死的勇气，为何不把这份决绝拿来撑着自己活下去看看？毕竟，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意外的，女子开口了，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我都这样了…活着还有什么用？”
慕知微闻言，低低笑了一声，不是嘲讽就是觉得好笑。
“你从前是什么模样，现在便依旧是什么模样。你先前能做什么，往后依然可以，甚至能做得更好。”
女子眼里满是绝望：“我没了清白，我让家里蒙羞……”
“你不是为旁人而活。你若想知晓自己的价值，就好好活着去印证。人活着，困在别人的眼光与口舌里，其实也不算为自己活。你如今死了，顶着一身污名，往后无论谁说起你，脏水想怎么泼就怎么泼，你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可你只要好好活下去，日后有人敢诋毁你，你便有底气能亲自把脏水尽数泼回去。”
这番话彻底牵动了女子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她猛地撑着床榻坐起身，眼底燃着两簇濒临破灭的怒火与不甘，直直瞪着慕知微，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
“我的家人不要我！我不入慕府为妾！我活着又能去往何处？”
慕知微暗自点头，是个骨子里韧性的姑娘。
“你眼下无处可去，可以暂时留在我身边。”
女子一怔，定定望着慕知微，目光里满是错愕与不解：“你…你尚未成亲吧？敢收留我在身边？就不怕旁人的非议吗？”
慕知微浅浅一笑。
“我叫慕知微。你如今不认得我，等认识了应当不会后悔留下来。往后，你也会明白，自己活着究竟还有什么用。”
“你…当真愿意要我？”
女子难以置信。
她早已认定自己的人生只剩两条路——要么给慕知烨做妾，要么一死了之。
从未想过，竟还有第三条路。
慕知微抬手轻触汤盅外壁，不烫手了。
她将汤盅放到女子手中。
“这鱼汤鲜甜，活着才能喝到。你先好好养身体，往后好好干活。至于待遇，稍后我的下属会细细与你说明。”
瞥见女子眼底一闪而过的怯意，慕知微轻声补充安抚：“就是昨夜守在院外的四位姐姐，她们都是我的亲信，你不必害怕。”
女子悄悄松了紧绷的心弦，垂眸看向盅中乳白温热的鱼汤。汤色清亮，香气袅袅，看着就觉得好喝。
她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水米未进，鼻尖萦绕着浓郁鲜香，喉间不自觉生津。迟疑着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嘴里。
此刻的她尝不出极致的鲜甜，却清晰品得出温热。这份踏实的暖意，是她被慕知烨掳走、受尽折辱之后，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的温暖。
麻木的心，在这缕温热的滋养下，慢慢恢复知觉。
一勺又一勺，温热的鱼汤入喉熨帖五脏六腑。清甜滋味缓缓漫开，积压多日的委屈、绝望尽数翻涌上来，湿热的泪水蓄满眼底。
她连忙低头隐忍，可泪珠还是无声滚落，砸进汤盅里，混着鱼汤被她一并咽下。
慕知微见她终于落泪，松了一口气，悄无声息退出厢房。
出门对上罗珊、罗意满含担忧的目光，她轻轻颔首。
哭出来，人就能慢慢缓过来了。
随后，慕知微与二人商议女子的安置事宜。
这世道，无论将她安置在何处，难免受人非议、遭人白眼。
倒不如就近留在自己身边，慢慢教她习得一门立身手艺，日后方能真正自力更生。
眼下暂且按普通婢女安置，其余事宜，日后再慢慢筹划。
罗珊与罗意并不情愿这样的女子跟在慕知微身边，会拖累主子名声。
可慕知微心意已决，她们身为下属，唯有遵从。
后续由罗珊亲自告知女子府中的待遇、规矩，同时带她熟悉环境。
女子也说了自己的名字——双双。
未曾提及姓氏，众人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第三日，双双就换上一身利落的练功服，立在慕知微面前。
她的精气神已经焕然一新，褪去了此前的死寂颓败，多了几分鲜活。
她每日跟着罗珊几人锻炼，做事，沉稳安分。
慕知微观察两日，发现她学着做事，却始终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只默默跟在罗珊四人身后。
安止戈也察觉到了，却并未多言深究。
倒是慕知微主动跟他说起：“她是怕自己会连累我。”
历经大变故，骨子里的善良却半点未改。
安止戈闻言恍然。
于他而言，旁人如何皆无所谓，只要慕知微欢喜就好。
慕知微也无所谓。
她不缺婢女，收留双双，不过是想给绝境中的姑娘一条活路。
自那以后，双双每日按时跟着众人锻炼，然后学着打理慕知微的衣食起居。
她细心察觉出慕知微喜欢吃好吃的，便将大半空闲时间都泡在灶房，跟着厨娘学习。
厨娘是豆婶子亲手教出来的，手艺扎实，心性宽厚，见双双真心好学也不藏私。
她就想着：多一个人知道小姐的口味，往后便能多一人给小姐做合口的吃食。
双双在家自幼就操持家务，跟着厨娘学了几天后，主动为慕知微做了一顿家常饭。
菜式皆是最寻常的滋味，可双双知道慕知微的口味偏好，每一道菜的味道都做得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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