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严寒,雪花纷飞,天地一白,银装素裹。书房之内,炭火一盆,火光跳跃,暖意融融。祖父教吾研磨,吾握墨之手,稚嫩无力,研磨之时,力道不均,墨汁四溅,染黑吾之指尖,染黑吾之衣袖。祖父见状,莞尔一笑,握吾之手,教吾研磨之法。“轻研慢磨,切莫急躁。墨需与水相融,心需与墨相通。”祖父之声,温和如春风,萦绕耳畔。吾依祖父之言,静心研磨,墨锭旋转,沙沙作响,墨汁渐浓,墨香渐溢。炭火之光,映着吾与祖父之身影,映着砚池之墨汁,温馨而静谧。
研磨既罢,祖父取红纸一张,教吾写春联。吾握笔之手,颤抖不已,写出来之字,歪歪扭扭,如蚯蚓爬行。祖父却赞曰:“孺子可教,墨韵天成。”吾闻言,心下欢喜,愈发用心。祖父写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吾写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墨汁浓黑,红纸鲜艳,相映成趣。贴于门上,于白雪之中,格外醒目。吾看着那春联,看着那墨痕,只觉一股暖意,自心底涌起,驱散了冬日之严寒。然,吾亦知,此春联,终将被风吹雨打,褪色破损,如岁月之痕,无法挽留。
除了那方松烟墨,祖父之书房,尚有诸多墨之物件。紫檀墨匣一个,雕龙刻凤,精美绝伦,内藏油烟墨、漆烟墨数锭。油烟墨黑亮如漆,适于写字;漆烟墨色泽深沉,适于作画。墨匣之侧,立着一支紫毫笔,笔杆之上,刻着“墨韵”二字,乃祖父亲手所镌。笔锋虽损,却依旧透着一股凌厉之气。祖父常曰:“笔为墨之侣,纸为墨之媒,砚为墨之居。四者相依,方成文章。”吾深以为然,觉那文房四宝,缺一不可,恰如人生,需诸多因缘,方能圆满。
祖父尚有墨谱一册,蓝布封面,已然褪色,内页泛黄,却字迹清晰。墨谱之上,绘着各式墨锭之图案,松烟墨、油烟墨、漆烟墨,琳琅满目;记着制墨之工艺,选料、烧烟、和胶、杵捣,详尽备至。吾常翻此谱,于墨香之中,探寻制墨之奥秘,想象匠人制墨之艰辛。吾知,每一块墨,皆凝聚着匠人之心血,皆承载着岁月之沧桑。
及长,离老宅,赴他乡,求学谋生,奔波劳碌。然,那方松烟墨,那方歙砚,那间书房,那段时光,却如墨痕一般,深深镌刻于吾之心底,永不磨灭。城市之中,文具店之内,瓶装墨汁,琳琅满目,色泽鲜亮,却无松烟墨之醇厚,无岁月之沉淀。吾亦曾购之,研磨写字,却总觉少了些许韵味,少了些许墨香,少了些许记忆。
一日,吾游江南古镇,于幽深巷陌之中,见一墨庄,名曰“墨韵斋”。庄内,白发老者,端坐案前,执墨研磨,神情专注。案上之墨,与祖父之松烟墨,一般无二。老者见吾凝视,便笑曰:“公子亦爱墨乎?”吾点头称是,与老者攀谈。老者言,此墨乃黄山松烟所制,工序繁杂,需经数年窖藏,方能成之。吾取墨一锭,置于鼻尖,一股清冽之松香,扑面而来,如祖父书房之味,如童年之味。吾眼眶湿润,心潮澎湃,遂购之,藏于行囊。
归宅之后,吾取歙砚一方,清水一掬,执墨研磨。墨香袅袅,萦绕一室,如时光倒流,吾仿佛又回到了老宅之书房,回到了祖父之身旁,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之岁月。然,祖父已逝,老宅已空,唯有墨香依旧,记忆依旧。吾提笔,于素笺之上,写下“墨韵千秋”四字,墨痕浓黑,力透纸背,却也写不尽吾之愁绪,吾之思念。
又一日,吾逛北方旧书市场,于一书摊之上,见一旧字帖,纸页泛黄,墨痕清晰。扉页之上,题曰:“墨痕深处,皆是愁绪。”吾购之,归而细读。字帖之上,字迹娟秀,墨韵悠长,似有万般心事,藏于其中。吾知,此字帖之主人,必是一钟情于墨之人,必是一饱经沧桑之人。其于墨痕之中,倾诉愁绪,倾诉思念,倾诉人生之悲欢离合。
吾亦曾于古玩店中,见一方旧砚,砚池之内,残墨尚存,墨霜点点,如岁月之痕。店主言,此砚乃清代之物,曾为一文人所用。吾凝视此砚,如见故人,如见岁月。吾欲购之,却又迟疑。吾知,此砚承载着他人之记忆,他人之愁绪,非吾所能拥有。遂怅然离去,心中却留下无尽之念想。
墨者,玄玉之精,乌金之魄也。其能染纸成文,能绘景成画,能诉人之悲欢,能载世之沧桑。其色沉凝,如人心之深邃;其质温润,如岁月之悠长。一缕墨烟,是为岁月之叹息;几点墨痕,是为人心之执念。无病呻吟,非矫情也,乃真情也。于墨香之中,忆往昔之岁月,念逝去之故人,叹人生之短暂,感岁月之无情。此等愁绪,如墨之香,如墨之痕,挥之不去,拂之还来。
寒星依旧垂宇,冷月依旧横窗,砚池之内,残墨依旧凝香。吾执墨研磨,墨香袅袅,萦绕一室。吾提笔,于素笺之上,写下一行墨字:“墨韵千秋愁万缕,此生无憾与墨伴。”墨痕浓黑,纸页泛黄,岁月悠长,愁绪绵长。吾知,此生与墨相伴,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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