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的夜来得迟，却凉得刺骨，工地的板房里，一盏昏黄的灯悬在头顶，把守业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孤孤单单。
阿强走后，守业就坐在床沿，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的凉意浸着手心，却抵不过心口的滚烫和酸涩。
同屋的老李扛着工具回来，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放下东西凑过来，递上一支烟：“守业，咋了这是？阿强跟你说啥了，把你愁成这样？”
守业抬眼，眼底的红还没褪尽，他摇了摇头，没接烟，只是哑着嗓子开口：“没啥。”
老李把烟塞回烟盒，在他旁边坐下，板床发出吱呀的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看你就有事。”老李瞥了他一眼，“自打你从海坛岛出来，就没真正笑过，心里装着事呢。”
守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牵着晚晴的手走过海坛岛的沙滩，曾抱着晓宇举过头顶，如今却只剩厚厚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疤，再也握不住曾经的温暖。
“是晚晴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呢喃，“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她拒了。”
老李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知道守业和晚晴的事，工地上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过些，只当是夫妻拌嘴闹了别扭，却不知是走到了离婚的地步。“拒了好啊，说明心里还有你，你再努努力，说不定还能复婚。”
老李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守业的心里，让他猛地红了眼眶，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不是的。”他哽咽着，“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不敢再爱了。”
“啥意思？”老李愣了，没明白他的话。
守业放下手，眼底的悔恨翻涌，像潮水一样，快要将他淹没。“她说，一个人挺好，不想再经历感情的伤害了。”他一字一顿，每说一个字，心口就疼一分，“这伤害，是我给的。”
老李沉默了，看着守业这副模样，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能看出来，守业的愧疚，刻在骨头里。
“当年，是我蠢。”守业喃喃自语，像是在跟老李说，又像是在跟自己忏悔，“听了几句流言，就疑神疑鬼，回家就跟她吵，跟她闹，摔了她的陪嫁，说了好多伤人的话。”
他想起那天，海坛岛的风很大，吹得院门口的木麻黄树沙沙响，他红着眼睛冲晚晴喊，说她心不在这个家，说她对不起自己。晚晴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里蓄满了泪，却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的失望和绝望，他到现在，都刻在脑子里。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勤俭持家，对我好，对晓宇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守业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却不信她，猜忌她，把她的真心踩在脚下，摔得粉碎。”
老李拍了拍他的背，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感情里的伤，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有多疼，而造成这伤的人，心里的愧疚和悔恨，更是旁人无法体会的。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守业看着窗外的夜色，脑海里全是晚晴年轻时的模样，扎着马尾，笑起来眉眼弯弯，眼里有光，像海坛岛清晨的太阳，“她以前很开朗，很爱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说以后要一起守着海坛岛，守着孩子，守着那个家。”
可如今，那个爱笑的晚晴，被他亲手弄丢了。
她的心门，被他的猜忌和狠话关上了，锁死了，再也不肯打开。她宁愿一个人守着杂货店，守着晓宇，过着冷锅冷灶的日子，也不愿再触碰感情，不愿再敞开心扉，去接受一个可能的温暖。
“是我，把她的真心捂凉了。”守业的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是我，让她对感情失去了希望，让她封闭了内心，再也不肯走出来。”
他想起晚晴守着杂货店的日子，一个人进货，一个人理货，一个人守着店到深夜，遇到难缠的顾客，自己扛着，受了委屈，自己憋着。晓宇上学，她又要操心孩子的衣食住行，操心孩子的学习，忙前忙后，无依无靠。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如果当年他能多一点信任，多一点包容，少一点猜忌，少一点冲动，他们的家，不会散，晚晴，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心门紧闭，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真是个混蛋。”守业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板房里回荡，惊得老李赶紧拉住他的手。
“你干啥！”老李按住他，“事都过去了，打自己有啥用？”
“有用。”守业挣开他的手，红着眼睛喊，“打自己，能让我心里好受点，能让我记住，是我毁了她，是我把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他的嘶吼，在夜色里消散，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绝望。板房外，风吹过黄沙，发出呜呜的响，像晚晴无声的哭泣。
老李看着他，终究是摇了摇头，起身走到自己的床边，留下守业一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愧疚和悔恨包裹。
守业重新坐回床沿，抬手抹掉脸上的泪，却抹不掉心口的疼。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存着晚晴照片的相册，照片里的晚晴，站在杂货店门口，穿着简单的布衫，眉眼淡然，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光彩。
“晚晴，对不起。”他对着照片，喃喃道，“对不起，是我把你囚在了心里，是我让你不敢再爱，是我，毁了你的一切。”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不会再听那些流言，一定不会再猜忌她，一定好好牵着她的手，好好守着那个家，好好爱她。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在这异国他乡的板房里，看着她的照片，承受着心底的煎熬，一遍又一遍地忏悔，一遍又一遍地心疼。
心疼她的孤独，心疼她的坚强，更心疼她因为自己，而封闭了一生的内心，再也不肯为谁打开。
夜越来越深，板房里的灯依旧昏黄，守业坐在床沿，一夜未眠，眼底的悔恨，像潮水一样，从未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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