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阴雨绵绵，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湿冷，以及一种巨大的、令人恍惚的不真实感。
曾几何时，这座“锦官城”是蜀汉四十余年的心脏，是北伐中原的梦之所系，如今，城头已然变换了大魏的旗帜。
成济端坐主位，面前堆积如山的，是各郡县送来的降表、户籍册、府库清单。
烛火摇曳，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神情不见多少灭国之功的喜色，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高度凝聚的专注。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堂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以刘禅名义，发出最后一道敕令，晓谕巴、蜀、汉中各地尚未归附的军将、官吏、大姓：汉祚已终，天命在魏。今上仁慈，不咎既往。凡弃械归顺、保境安民者，官可留任，民得保全。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王师一至，灰飞烟灭。”
“诺！”书记官迅速记录，墨迹未干便由亲信送出。
这是政治仗，必须打得又快又稳，最大程度减少蜀地的抵抗和动荡。
“邓艾将军处情况如何？”成济问向一旁的参军。
“回将军，邓征西已基本控制成都及近郊，降卒正在分营安置，府库清点有序。邓艾将军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分兵收取南中诸郡？”
成济略一沉吟：“南中地处偏远，夷汉杂处，急切难下。告诉士载，稳住成都为上，对南中可先遣使招抚，示以威德，大军暂不轻动。” 他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开拓，而是消化。
蜀地这口肥肉吞得快，但消化不好会噎死人的。
这时，一名斥候统领浑身湿透，急步闯入：“报！紧急军情！东吴陆抗所部，已过巫县，其先锋舟师距永安不足百里！陆上步卒也在沿江急进，观其动向，绝非游弋，似有直取永安之意！”
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虽然早料到东吴会有动作，但陆抗进军如此之快、目标如此明确，还是让众人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成济眼中寒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趁火打劫，浑水摸鱼……陆逊之子，倒真有其父之风。”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牢牢锁定了长江三峡出口处那个标着“永安”的要点。
此地之险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让陆抗拿下永安，东吴就等于在蜀地东大门插进了一颗钉子，进可威胁巴东，窥伺江州，退可锁江自守，将魏国的长江上游优势抵消大半。
更重要的是，这将极大鼓舞东吴士气，并使未来伐吴之战凭空多出一道天险。
“决不能让陆抗得逞。”成济的声音冰冷。
“非但不能让他得逞，还要借此机会……”
他转过身，扫视堂下众将：“陆抗，东吴孙氏如今最后的柱石。陆逊之后，江东能称名将者，唯此一人耳。若能在此地将这根柱子砍断……”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将军欲与陆抗决战于永安？” 部将王韬兴奋道。
“不。”成济却摇了摇头。
“我军新定蜀地，诸事繁杂，降卒未附，粮道初通。陆抗有备而来，舟师精锐，急切间难以集结大军与之进行主力决战。”
他指向地图上永安的位置：“永安城险，但仓促间守军不多，且蜀汉既亡，守军士气难料。陆抗急进，必是想打一个时间差，在我大军反应不及、永安人心惶惶之际，一举破城。所以，第一要务，是帮永安守军稳住，拖住陆抗！”
“立即以我的名义，向永安守将发出最紧急的指令：国虽降，君命在！命其死守永安，援军旦夕即至！凡坚守不退者，皆为大魏功臣，陛下必有重赏！凡弃城投降东吴者，视为叛逆，夷三族！” 成济的命令冷酷而坚决，必须稳住这支可能动摇的部队。
“另外，”成济目光闪动。
“从我军中，精选三千精锐步骑，由王韬率领，即刻出发，轻装疾进，驰援永安。你们的任务不是与陆抗决战，而是协助守城，提振士气，务必把陆抗钉在永安城下！”
王韬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成济点点头，最后看向地图，思绪飞速运转。
仅仅守住永安，击退陆抗，并非他的终极目标，他的目标是陆抗这个人。
“陆抗用兵，沉稳有度，既有其父之风，又能因势而变。强攻难下，必生智取……”成济喃喃自语，脑中掠过无数历史案例和军事原理。
“他此刻锐气正盛，求的是速克。若顿兵坚城之下，锐气渐失，后方粮道漫长，又闻我大军将至……他会如何？” 成济的手指从永安，划向长江南岸的崎岖山地。
“是继续强攻？是分兵掠地？还是……见好就收，徐徐退去？”
“不，陆抗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但他也不会一味蛮干。”成济眼神渐渐亮起。
“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一个看似可以破城，实则致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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