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他周围的声音带过来——远处有鸟叫,近处有松鼠踩断树枝的脆响,更远处似乎有溪水在流。
但就是没有孩子的哭声。
没有。
一点都没有。
他跑了将近半圈,从山神庙的北侧绕到东侧,又从东侧绕到南侧。
每到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树洞、石缝、凹坑、沟底——他都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等风把声音送过来。
没有。
只有风声、鸟声、树叶摩擦声、自己心跳声。
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丢在山里,如果还活着,他会哭,会喊,会发出声音。
但温云清什么都没听到。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皱眉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
要不要飞到天上去?
飞上去视野开阔,能看到地面的全貌,找人更容易。
但这里不是深山老林,下面那个山坳里偶尔有人经过,万一被看到了,不好解释。
他正在犹豫,目光无意中扫过脚边的地面。
石头,大小不一,灰白色的,嵌在黄土里,被地衣和苔藓覆了一层,有些露出尖锐的棱角。
大咯拉村这一带的山,石头多,岩层厚,地下全是连绵的石脉。
石头。
岩元素!
找人不靠风,靠大地。
风能听到声音,但孩子不发声了,风就没办法了。
可是不管孩子活着还是——不管他怎样,他一定还在某处的地面上。
只要是地面上的东西,岩元素就能找到。
温云清蹲下去,把手贴在一块露出地面的山岩上。
岩石的表面粗糙冰凉,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摸上去滑腻腻的。
他闭上眼,收敛心神。
无形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属于大地的厚重光晕从他手掌与岩石接触的地方缓缓漾开。
那光晕是黄色的,不是明亮的黄,是沉稳的、厚重的、像秋天最后一茬麦子那样的黄。
它从岩石的表面渗进去,沿着石脉向下、向四周蔓延,如同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无声无息地洇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
但那股力量没有散,它在大地的骨骼里流动,把方圆数里内每一块岩石、每一寸土地、每一样立于地面之上的东西的信息,都通过那只看似单薄的手掌,传回温云清的感知里。
他的意识被那道光晕带着,向四面八方扩散。
他“看”到了脚下的岩石——它有多厚,底下连着多深的岩层,岩层里有哪些裂隙,裂隙里渗着哪些地下水。
他“看”到了更远处的山脊——那里有一棵倒伏的枯树,树根还连在土里,树干已经朽了一半,树皮上长着一层青灰色的菌子。
他“看”到了南面的沟底——那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堆被翻动过的枯叶,枯叶上蹲着一只灰毛兔子,兔子耳朵竖着,正在啃一根不知从哪里叼来的干草。
他“看”到了山神庙——那间破屋子的墙是用石头垒的,石头之间填着黄泥,黄泥裂了缝,风从裂缝里灌进去,把供桌上的香灰吹得到处都是。
下面的地上,有一个很小的东西。
温云清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岩元素光晕的余晖,那光芒一闪而逝。
他站了起来,手从岩石上移开,掌心有一个清晰的红印,是被岩石表面粗糙的纹理硌出来的。
他没有在意。
那个位置在岩元素感知的反馈里,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一里多路,在山神庙的东侧,一处不起眼的石缝旁边。
那个很小的东西蜷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感知到呼吸的起伏,也没有感知到体温的散失。
岩元素不传递温度和动静,只传递“存在”。
它还在那里,那东西还在。
但“存在”不等于“活着”。
温云清不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更急,踩断了地上的枯枝,惊起了藏在草丛里的山雀。
他不怕发出声音了,不怕被人听到了,因为那一对男女早就走了,这片山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他穿过一片杂木林,跳过一条干涸的溪沟,翻过一道低矮的石坎。
山神庙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灰扑扑的,歪歪斜斜地蹲在山坳里,像个被遗弃的老人。
他没有进庙,从庙门前面绕过去,朝着东侧那片乱石坡走去。
石坡上全是碎石,大大小小的,棱角分明,踩上去脚底硌得生疼。
他走得很快,几次差点崴脚,全靠身体反应快稳住了。
石坡的尽头是一条干沟,沟不深,约莫一人宽,沟底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和碎石子。
沟的北侧有一块大石头,石头的根部与地面之间有一条不宽的缝隙,缝里塞着一些枯草和落叶。
温云清在沟边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下去。
干沟的底部,那条石头缝隙的前面,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孩子。
穿着蓝底白花的棉袄,棉袄很脏了,沾满了泥土和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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