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跟在他后面,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陈梅下午做的凉拌菜。
张援朝和徐明辉走在最后,一人手里拎着两个暖壶,是找邻居借的,怕晚上喝水不够。
陈梅和吴倩她们几个女知青早早就来了,帮着婶子们端菜摆桌,在灶房和堂屋之间穿梭。
陈梅系着围裙,袖子卷得高高的,露出结实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鬓角上,但她脸上一直带着笑。
院子里摆开了几桌。
桌凳是左邻右舍借来的,高矮不一,新旧不一,但擦得干干净净,铺上塑料布,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每张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擦得透亮,火苗稳稳地跳动着,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把这小小的院子照得温暖而明亮。
温云清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走进来,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那种看到“自己的地方”被填满了的、踏实的满足感。
这个院子,这些桌子,这些灯,这些人,都是因为他的房子才聚在这里的。
在这个他亲眼看着盖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地方。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了。
最先上桌的是凉菜。
猪肝切得薄薄的,摆成扇形,浇上蒜泥和酱油,撒了香菜末,蒜香和酱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猪肚切成细丝,拌上辣椒油和葱花,红亮亮的,看着就开胃。
还有一盘皮冻,是李婶用猪皮熬的,晶莹剔透,颤巍巍的,蘸着蒜泥吃,滑溜溜、凉丝丝,入口即化。
热菜才是重头戏。
红烧肉是整桌宴席的灵魂,五花肉切成方块,先用糖色炒上,再小火慢炖,炖到肥肉透明、瘦肉酥烂,汤汁浓稠得能挂在肉块上,油亮亮的,在煤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大骨头炖酸菜是东北宴席的压轴菜,骨头是李婶在供销社抢来的,虽然肉不多,但骨髓丰富,炖出来的汤浓白如奶。
酸菜是婶子们自家积的,酸爽脆嫩,吸饱了骨头汤的油脂,比肉还香。
一大盆端上来,热气腾腾的,酸菜的酸香和骨头的肉香交织在一起,满院子都是这个味儿。
爆炒猪肝火候刚好,嫩滑爽口,没有一点腥味,辣椒和蒜瓣的辛香把猪肝的鲜味完全激发出来,吃得赵大钢直咧嘴,连声说“好吃好吃”。
还有一碗蒸肉,五花肉切得薄薄的,铺在碗底,上面垫着干豆角和土豆块,上锅蒸得软烂,扣在盘子里,肉片亮晶晶的,干菜吸满了肉汁,比肉还受欢迎。
另外还有小鸡炖蘑菇、土豆炖茄子、炒鸡蛋、凉拌黄瓜——虽然黄瓜在这个季节是稀罕物,是李婶从地窖里翻出来的,舍不得吃,留着办席用。
她切得细细的,用盐和醋一拌,清爽解腻。
赵大钢的眼睛都直了,筷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先夹哪个。
李文推了推眼镜,难得地露出了一个“这下有口福了”的表情。
徐明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筷子就再没停过。
温云清正在灶房和堂屋之间穿梭着端菜,袖子卷得高高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他不是上菜的,但他比上菜的人跑得还勤。
哪桌缺什么,他马上就去拿;哪个菜凉了,他端回灶房热一热。
他是这个宴席的主人,他是这个宴席上最忙的人。
李建国站了起来。
他的位置在主桌,正对着堂屋的门,能看到整个院子。
他没有拿稿子,村干部讲话从不拿稿子。
他先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筷子停下了,说话声停了,连孩子们都被大人按住了,不让他们乱跑。
所有人都看着李建国,看着这个在村里当了半辈子支书的人。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为了什么事,大家都知道。”李建国的声音在冬夜的冷空气中格外清晰,像冻硬的土地上有人用铁锹敲了一下,“小温知青的房子落成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最后落在站在灶房门口的温云清身上。
少年手里还端着一盘菜,煤油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
“小温知青来咱们村,几年了?三年多了。”李建国竖起三根手指,“三年多,这孩子为咱们村做了多少事,你们都看在眼里。修渠他第一个下水,分粮他最后一个走,哪家有个难处,他比谁都跑得快。这次的采购合同,也是他一个人跑南省谈下来的。明年咱们的山货不愁卖了,各家各户都能多进几块钱。这些,都是小温知青给咱们带来的。”
李建国朝温云清招了招手。
“来,云清,到这儿来。”温云清愣了一下,把手里那盘菜递给旁边的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灶房门口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他穿过那些熟悉的面孔,走到李建国身边,站在众人面前。
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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