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家属院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的食堂方向传来锅铲翻炒和隐约的喧哗声，是炊事班在准备年夜饭。
几个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手里举着小炮仗，笑声脆生生的，穿过玻璃落进他耳朵里。
一切安好。
这四个字，比他这一年来收到的所有嘉奖令都让他心安。
秦岳在窗前站了片刻，直到楼下传来敲门声，才收回思绪。
“秦岳！出来帮忙端菜！”是堂兄秦锋的声音，大嗓门，隔着门板都震得嗡嗡响，“别一个人闷屋里了！今儿过年，爷爷说了，谁都不许摆脸色！”
“知道了。”秦岳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让那连日来紧绷的面部肌肉松一松，试图恢复成平时那个冷峻寡言的模样。
但刚打开门，就和秦锋打了个照面。
秦锋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皮蛋，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哟，心情好了？”
秦岳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过？”
秦锋端着盘子跟在他身后，也不戳穿，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里有一种“我还不了解你”的亲昵。
秦岳走过走廊，经过客厅时，正在陪老太太林秀芝看电视的大儿媳宋雅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温和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剥橘子。
婶子的这个反应，让秦岳意识到，这几日自己脸上的“生人勿近”似乎确实有些明显。
三婶周敏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也是一愣：“秦岳，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秦岳微微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盘子：“三婶，我来端。”
周敏看着他走向餐厅的背影，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宋雅琴说：“这孩子，前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谁都不敢跟他说话。今儿倒是像换了个人。”
宋雅琴将剥好的橘子放进小碟子里，语气淡然：“过年了，心情好，正常的。”
她没有多说，眼底却有一丝了然。
恐怕和他那个小朋友有关系。
秦岳端着盘子走进餐厅。
圆桌已经摆好了，铺着桌布，上面摆着年夜饭的菜肴。
红烧鸡块、粉蒸肉、清炒时蔬、炸丸子、一条浇了酱汁的鲤鱼，还有一大盘饺子，冒着热气。
爷爷奶奶已经落座了。
老爷子秦振邦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老的松。
他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秦岳进来，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
“没事了？”老爷子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但那三个字里蕴含的信息量，却比任何人都多。
秦岳脚步微顿：“爷爷，我本来就没……”
“行了。”秦振邦摆摆手，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回报纸，“没事就吃饭，大过年的，别让一桌子人等你。”
老爷子没有追问，也没有点破。
但秦岳知道，什么都瞒不过爷爷。
从他这些日子的反常，到此刻的松快，老爷子全都看在眼里，只是没有说破。
大儿子秦伯远和孙子秦锋已经从厨房端来了最后两道菜，老太太林秀芝在大儿媳宋雅琴的搀扶下也入了座。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圆桌不大，稍微有些挤，但这种“挤”本身就是一种只有过年才有的团圆气氛。
“来，先举杯。”秦伯远作为长子，率先端起酒杯，“今年大家都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祝爸妈身体健康，祝孩子们工作顺利、学业进步。”
“过年好！”
酒杯相碰，瓷器的声音清脆悦耳。
秦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烧起一小团火。
他放下杯子，夹了一块鸡肉，慢慢嚼着。
他的母亲已经去世多年，父亲也在任务中牺牲，秦岳是秦家二房留下的唯一血脉，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
他是秦家最小的孙子，几个堂兄堂姐都比他大不少，有的已经工作，有的已经成家。
秦锋是他大伯的儿子，比他大几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虽说是堂兄弟，感情比亲兄弟还亲。
“秦岳，你那个小战友，今年怎么没来信？往年不是都有信吗？”秦锋坐在他旁边，一边啃鸡腿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秦岳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垂眼道：“他回城过年了，信寄到了乡下，没收到。”
“哦，那就难怪了。”秦锋没多想，继续低头和鸡腿奋战。
秦岳将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旁边的交谈声、碗筷碰撞声、爷爷偶尔点评时事的声音、奶奶叮嘱孩子们多吃菜的絮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温暖的、吵吵闹闹的薄膜，将他包裹其中。
他的心情确实好多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不是笑容满面的好，而是一种从紧绷到松弛的、从阴霾到放晴的、内在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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