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廿五,卯时正。
天津城南的烽火台坑道里,炉火第三次被点燃。不同于三日前那场争分夺秒、带着绝望气息的应急锻打,也不同于昨天浇注时那种全神贯注的紧张,今日的炉火烧得格外沉稳,火光在坑道墙壁上投下温暖而持久的跃动光影。
蒋铁匠站在炉前,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小臂上那些深浅不一、新旧交错的烫伤疤痕。他手里握着一根三尺长的熟铁钎,钎尖探入炉膛深处缓缓搅动,眼睛紧盯着铁料颜色的微妙变化——从暗红到樱桃红,再到橙红,最后是那种均匀明亮的橘黄色。
“火要沉。”老人忽然开口,声音在坑道里显得异常清晰,“沉下去,铁里的杂质才会浮上来,筋骨才会松软。”
科恩站在炉侧三步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双层沙漏和一个用线装订的炭笔本子。他每隔一刻钟就记录一次:通过观察火焰颜色和铁钎变色程度估算的炉温、风箱鼓动的节奏、蒋铁匠偶尔低声说出的判断词,以及他自己根据欧洲冶金经验添加的备注。沙漏细沙流动的簌簌声,与炉火的呼呼声、风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林昭和林安轨父子分立在炉火两侧,各自扶着一条熟铁锻造的长钳。两人都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旧短打,额头上系着汗巾。角落里,陈石头半靠在铺了厚棉垫的板车上,那条伤腿被小心地固定着,毯子盖到膝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口,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万历通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李二顺和王铁臂带着七八个精挑细选的年轻匠人守在风箱、炭堆、模具、工具架等各个位置上,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像一尊尊等待号令的泥塑。
空气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焦炭和热铁特有的气味浓烈得化不开,汗水从每个人的毛孔里涌出,在皮肤上汇成细流,又在高温中迅速蒸发,留下一层薄薄的、带着咸涩的白色盐霜。
“时辰差不多了。”蒋铁匠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他将铁钎缓缓抽出,钎尖呈现出一种纯净明亮的亮白色,边缘微微泛着青蓝。“铁性到了最旺的时候,筋都开了,杂质也浮净了。准备出炉!”
林昭和林安轨同时握紧长钳,上前半步,钳口对准炉门。王铁臂用特制的长铁钩钩住炉门底部的铜环,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侧方拉开!
炽白的光芒瞬间从炉膛内迸发出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熔化的铁水如同一条挣脱束缚的光河,带着惊人的热量和光芒,顺着预先铺设好的黏土泥槽奔涌而出,注入早已预热至暗红色的巨大石墨坩埚中。铁水入埚时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咕嘟声,表面剧烈翻滚,浮起一层灰黑色的氧化物和杂质。
“除渣要快!要净!”蒋铁匠沉声喝道。
李二顺早已持着一柄长柄漏勺候在一旁,闻言立刻上前,手腕翻动,漏勺精准地舀起浮在最上层的杂质。他动作极快,勺起勺落间,暗色的浮渣被撇到一旁备好的铸铁废渣桶里,发出嗤嗤的响声。一连舀了七八勺,铁水表面才渐渐变得光洁明亮,像一面熔化的铜镜,清晰地映出炉火和周围人影的倒影。
蒋铁匠亲自探头看了一眼坩埚,点点头:“可以浇注了。”
两名体格最健壮的年轻匠人立刻上前,用特制的抬杠穿过坩埚两侧的铜耳,闷喝一声,将数百斤重的坩埚稳稳抬起,移至炮管模具正上方。模具由上下两半精制的油砂型合拢而成,用铁箍紧紧固定,内腔事先用细木炭粉反复涂抹打磨过,以确保铸件表面尽可能光滑。
坩埚倾斜,第二道铁水之河奔涌而出,这一次注入的是决定性的型腔。铁水与砂型接触的嗤嗤声持续不断,大量白色水汽蒸腾而起,混合着炭粉和黏土受热产生的气味,在坑道内弥漫开来。光线变得更加朦胧,所有人的轮廓都在蒸汽中变得模糊,只有那道光河和炉火的颜色依旧清晰。
浇注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这是蒋铁匠凭经验估算的,既要保证模具每个角落都充满,又不能因铁水温度下降太多而影响流动性。当模具顶部的冒口开始有铁水稳定溢出时,他抬手示意:“停!稳住!”
坩埚被缓缓扶正。蒋铁匠接过李二顺递来的一柄小铁勺,从坩埚里舀起最后一勺铁水——那是经过长时间静置和除渣后最纯净、温度也最均匀的部分,行话叫“铁精”。他小心地将这勺铁水浇在模具顶部的冒口上,看着它慢慢渗入,补充铸件冷却收缩时可能产生的缺陷。
“封口!静置!”蒋铁匠退后一步,将铁勺扔进一旁的水桶,发出剧烈的嗤啦声和一大团白汽。直到此刻,他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放松神情,那深刻皱纹的弧度似乎柔和了半分。
沉重的铸铁盖板被迅速盖上,缝隙用调好的湿黏土仔细封死,确保没有一丝热气外泄。接下来,就是至少十二个时辰的自然冷却,急不得,也催不得。强行加速冷却会导致铸件内部应力不均,产生裂纹,前功尽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我在明朝修铁路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我在明朝修铁路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