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六月廿二,寅时三刻。
天津城还在沉睡,或者说,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昏沉。只有烽火台坑道里还亮着灯,油灯火苗将两个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砖壁上。蒋铁匠蹲在那门完全拆解开的废炮旁,手里的卡尺已经在一段炮管碎块上量了第七遍——不是不信任前六遍,是匠人的规矩,关键数据要再三确认。
“这里。”老匠人用炭笔在摊开的图纸上标出一个点,笔尖戳得纸面沙沙作响,“裂纹最深处,正好对着膛线右三那道‘深半分’的凹槽。不是巧合。”
林昭接过图纸,就着油灯细看。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角度,那是科恩用西洋测绘法留下的印记,与蒋铁匠用老匠人经验标注的符号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图谱。阿拉伯数字与汉字数字并列,角度刻度与“偏三分”、“略浅”这样的描述共存。
“您的意思是,”林昭指着那个交汇点,“膛线拉得不匀,导致炮弹在膛内旋转时受力不均,某一点承受了额外的压力?”
“不止。”蒋铁匠从碎块堆里又拿起一片,这块更薄,边缘呈撕裂状,像被巨力硬生生扯开的树皮,“你看这断口——不是脆断,是韧断。这说明炮管材质本身没问题,是锻打时的心没沉住,铁的‘筋’没拧到一处去。”
他放下碎片,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双手上布满烫伤疤痕和厚茧,像老树的根:“陈石头那小子,手艺是得了李老蔫真传的。淬火看烟,锻铁听声,这些门道他都懂。但他拉膛线时,心里揣着太多事——腿疼得钻心、城墙要塌了、几万条命悬在刀尖上。手艺这东西,心一乱,手就飘。手一飘,铁的‘性儿’就摸不准。你觉着是在往直里拉,其实力道已经歪了毫厘。”
坑道口传来脚步声。林安轨端着两碗热粥进来,粥里飘着几点咸菜和碎肉,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蒸腾。看到父亲和蒋老仍在工作,他轻轻将粥放在一旁木箱上:“爹,蒋爷爷,天快亮了,歇会儿吧。”
蒋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粥,反而问:“安轨,你爹当年教你看火候,第一句说的什么?”
林安轨一怔,随即答道:“看火如看人,心急火就浮,火浮铁就躁。要等,等到火‘沉’下去,颜色从黄转白,白里透青,那才是锻铁的好火。”
“那你昨天在城头放炮时,心浮不浮?”
这话问得突然,且尖锐。林安轨沉默了片刻,诚实道:“浮。怕打不中,怕炮炸,怕城破,怕……辜负了石头叔拼死造出的炮。”
“这就对了。”蒋铁匠这才端起粥,吹了吹热气,“陈石头心浮在手上,你心浮在指头上——扳机那一下,你抖没抖?但炮不知道这些,铁也不知道。它只知道,你们给它灌了多少药,它就得使多大劲。劲使歪了,它就裂给你看。它不骗人。”
他喝了口粥,继续道,声音在空旷的坑道里回荡:“所以咱们现在做的,不是找这炮哪儿错了,是找陈石头和你——找所有在绝境里还要造炮、放炮的人——心里头那点‘浮气’,是怎么钻进铁里去的。找到了,下一门炮,就能少一分浮气,多一寸稳当。这道理,孙石头懂,李老蔫也懂。现在,该你们懂了。”
林昭听着,忽然想起多年前孙石头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们还在徐州试制第一根钢轨,失败了好几次,孙石头就蹲在废料堆前,一块一块地摸,说:“铁不会骗人,它裂在哪儿,咱们的心病就在哪儿。手艺传代,传的不是怎么把铁打直,是怎么把心摆正。”
薪火相传,传的不仅是手艺,还有这种面对失败、解剖失败、从失败里熬出真知的态度。
“蒋老,”林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等陈石头醒了,这课得您亲自给他上。他那枚铜钱,一半是李老蔫传的‘技’,一半是孙石头传的‘心’。现在两半合一了,但他还没完全明白‘合一’的分量——技要稳,心更要定。”
“老夫晓得。”蒋铁匠喝完最后一口粥,抹抹嘴,目光落回那堆碎片,“三天。三天后,你带着他和安轨,还有那个红毛夷师傅,咱们一起把这堆碎铁重新熔了、锻了。就用这堆‘错’,打出根‘对’的炮管雏形来。让陈石头亲手拉膛线——这次,腿可以疼,城可以危,但心要沉,手要稳。他要学会,就算天塌下来,手里的活计也不能走样。”
林安轨默默听着,忽然问:“蒋爷爷,如果……如果心就是静不下来呢?”
蒋铁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昭,花白的眉毛动了动:“那就记住你怕什么。怕城破?怕人死?怕辜负?把这些怕,都变成手上更准的力道。铁无情,但人有情。咱们这些匠人,就是要把心里的情、怕、念,都炼进铁里,让无情铁,替有情人说话。”
他说完,不再多言,低头继续测绘另一块碎片。油灯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坑道墙壁上,像一个古老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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