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嫲嫲方才那番话乱七八糟的,看似毫无逻辑,实则是在向她透露某种信号。但她说得含糊,未必是已经决定站在她这边,更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宫里王府里浸淫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表态,但只要表态,就一定有分量。
青禾揉了揉太阳穴。产后激素作祟,脑子比平时钝,想多了就犯困。她索性不再想,闭上眼睛养神。
早饭是宋妈妈做的。
一盅红枣桂圆粥,熬得米粒都化了,甜丝丝的,配一小碟酱菜还有一碗通草鲫鱼汤。宋妈妈伺候月子显然有经验,汤里只放了一丁点盐,不咸不淡,刚好能入口。
青禾把粥喝完,汤也喝了大半。胃口比想象中好。
刚吃完就听见外头传来轻微的动静。蘅芜出去看了,回来禀报:“是冯嫲嫲送炭来了。说是外头又下雪了,怕夜里冷,多备两筐银霜炭。”王府里递的话,说是一应物事紧着姑娘用,不必在意开销用度。
青禾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采薇那边有消息吗?”
“昨儿夜里打发小喜回来了,采薇姐姐说等正月十五铺子里忙完,就回宅子陪姑娘住一阵。”蘅芜说着,嘴角微微弯了弯,“小喜说采薇姐姐高兴得不得了,当场就冲着西直门方向拜了三拜。”
青禾也笑了。笑了这一下,牵扯到下身的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蘅芜忙上前替她调整靠枕的角度,又检查了一遍药布。
折腾完,小格格又醒了,又饿了......青禾再次把女儿抱到胸前,这次她已经熟练些了,小格格也配合,很快就吃上了。吃着吃着,小小的手松开拳头,无意识地抓住青禾的衣襟。
青禾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又来了。
产后雌激素断崖式下降,血清素水平降低,情绪波动不可控。她在心里给自己做诊断,试图用理性把这股酸意压下去。可压不住,眼泪还是溢了出来,滴在小格格的襁褓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痕。
蘅芜吓得脸都白了:“姑娘!”
“没事,不是伤心。”青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点抖,“就是......就是忍不住。”
蘅芜不知所措地站着,手里捏着帕子,想替她擦泪又不敢动。正好大嫲嫲端着一碗红糖酒酿鸡蛋进来,见状眉头一皱。
“姑娘,”大嫲嫲把碗放在桌上走过来,“月子里哭伤眼睛。老奴方才说的话,姑娘就忘了?”
“不是伤心。”青禾吸了吸鼻子,重复道。
大嫲嫲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干净帕子,递过去:“不管是不是,都不能哭。姑娘要是心里不痛快,骂两句都行,就是不能掉眼泪。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月子里哭,到老了眼睛要瞎的。”
青禾接过帕子擦了脸,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莫名其妙的酸意压下去:“我知道了,嫲嫲。”
大嫲嫲点点头,把红糖酒酿鸡蛋端过来:“一会儿喂完奶把这个吃了,小格格吃,姑娘也得吃,亏空了可不好养回来。”
红糖酒酿鸡蛋热腾腾的,甜中带一点点酒香,荷包蛋卧在碗底,筷子一戳,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青禾一口一口吃完,身子暖了,情绪也渐渐平稳下来。
青禾吃饱喝足,感觉情绪又被压下来了,优哉游哉地靠在床头看着摇床里的女儿发呆。
天光从东厢耳房的窗棂透进来,照得满室通亮。月白色的帐子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层薄雾。炭盆里的火苗舔着银霜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里浮着奶香、药香和艾草的味道,温热潮润,像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茧房。
在这个茧房里,外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傍晚时分,雪又下大了,蘅芜添了两次炭,把火墙也烧得更旺了些。青禾刚又奶完孩子,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外头隐约传来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接着帘子一挑,大嫲嫲走进来:“姑娘,王爷打发人送东西来了。”
八匹料子。月白、鸦青、杏子红、蜜合、豆绿,五色织金缎,另有两匹素色软烟罗,一匹月白,一匹银红,是给格格做小衣裳的。
还有一只描金黑漆匣子。大嫲嫲打开匣子,里头铺着猩猩毡,上面卧着一对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触手生温。
“这是给格格的。满月的礼,王爷先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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