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得到消息的苏氏坐在花厅里，手里捏着那张帖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今日一早，程氏便难得郑重地递了帖子过来。
苏氏如今也算做起了生意，迎来送往间，对于许多物事已经有了不俗的眼力。于是她一摸那纸张，感受到那柔滑细腻的触感，心中便觉得有些不对。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帖子的内容，便忙将那张纸举了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细细端详——只见那纸上竟有纹样精细的暗纹，在光影下若隐若现，流转着低调而华美的光泽。
接着她又将那纸凑到鼻端轻轻一嗅，竟有暗香浮动，清雅宜人。
苏氏的面色有些古怪起来——这不是这几日城中极出名的缎光纸么？
所谓缎光纸，顾名思义，便是如绸缎一般丝滑细腻，是京中最大的笔墨铺子“翰墨斋”新推出的一款极精贵的纸张，一刀便要几两银子，且每一张都藏有精细的暗纹，需得对着日光或烛火才能看清。
除此之外，每一批次的暗纹还不一样，售完无补，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而这一张……苏氏将那纸举高了些，对着日光，眯起眼睛细细辨认了半晌，终于确定了那暗纹的图案——是“花好月圆”。
这……用这么贵的纸来递帖子，程云虹的日子这是不过了？
苏氏心中暗暗咋舌，平日里别说是用这么贵的纸了，以她们二人的交情，最多叫人递个口信，多得是不打招呼直接上门的时候，彼此家中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来往。
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用如此贵重的纸张写下帖子，还遣了专人送来，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
这又是为何……
带着这样的疑惑与隐隐的预感，苏氏默默低头往下看去。
这一看，便惊得她差点没拿稳手中的纸——程氏在帖中写得明明白白，今日午后，将与周老夫人一同登门拜访，为齐家独子齐元修，向孟家求娶孟琦。
苏氏捧着那张纸，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
程氏与周老夫人如约上门的时候，苏氏还有些恍惚。
她将两位贵客迎入花厅，奉了茶，寒暄了几句，可那心思却显然不在茶水上。
虽说家有好女百家求，可她也是真没想到，不过两日的功夫，卢家和齐家竟前后脚地上了门来提亲。
昨日卢家的人刚走，今日齐家的人便来了，这叫她一时之间有些应接不暇。
想到这里，苏氏心中有些酸酸胀胀的，也有些不舍——她总觉得自家女儿还小，怎么竟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
也是，再过不久便到年底了，翻过年来，孟琦就十五了。
如今，十五岁的姑娘，正是议亲出嫁的好年纪。
她的阿琦，也到嫁人的年纪了。
只是，她实在舍不得。
她原还想将女儿多留几年……可如今……
苏氏抬眼，看着面前端坐的程云虹和周老夫人，心中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欢喜的是，孟琦和齐元修这二人是她看着长大的，齐元修那孩子她是真的喜欢。那孩子从小就聪明伶俐，长得又好，待人接物也大方得体，对待阿琦更是没话说。
他不光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已经在府城有了不小的名气，甚至长相也实打实的出众，是府城大半姑娘的春闺梦里人。
能有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到的好女婿，苏氏是该开心的。
可她实在不舍得将女儿这么早就嫁出去。
阿琦那孩子小时候就不让人省心，生下来就是个体弱的，三天两头生病，她不知熬了多少夜、掉了多少泪，才好不容易将这孩子拉扯大。
这两年好不容易调理得好了一些，气色也渐渐红润起来，如今却又要拱手交给齐家……
虽说他们两家的关系着实不错，她也信得过齐家的为人，可她这心里还是难受得紧，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其实，若是换了个人家来提亲，苏氏都能理直气壮地要求多留孟琦几年。
她完全可以搬出“女儿年纪尚小”、“身子骨弱还需调养”之类的理由，任谁来也不好说什么。
可谁叫前来询问的是程氏和周老夫人呢？
程氏是她的闺中密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两人之间几乎无话不谈。周老夫人与老太太也是难得交心的好友，又是她十分尊敬的长辈。齐元修对于孟琦的好，更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只是她之前一直以为齐元修是将孟琦当做妹妹看待，心中还曾暗暗惋惜过——觉得若是这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该是多好的一段姻缘。
却没想到，原来那小子分明是早就相中了她的阿琦，只是一直藏在心里，没有表露出来罢了。
这样的情谊，这样的诚意，她怎么还能张口说出要多留孟琦几年的话？她说不出来啊。
这么一来，苏氏原本在心中打好的草稿就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嘴唇翕动了几次，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只是有些无措地看了看身旁的老太太。
一旁的老太太瞥了苏氏一眼，便知道自家女儿这耳根子软的毛病又犯了。
老太太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知道这女儿是指望不上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
不同于苏氏的迟钝，那两个孩子之间的情谊，她心中早已有数，所以今日这一遭，她早便有所准备。
于是老太太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稳而温和：“好，好。元修这孩子，我一直便喜欢。以我们两家的交情，我也早将他当成了自家儿孙看待。如今看来，确实是亲上加亲的好事。”
程氏坐在下首，听到这话，目光骤然一亮——郑姨这是答应了？
她原本心中还有些忐忑，虽说她对自己的儿子十分自信，也知道孟家对齐元修的印象一向不错，但毕竟婚姻大事，对方会不会觉得太突然、想要多考虑几日，她心中也没底。
却没想到，事情竟进展得如此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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