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到了福晋院,提到了“文房用具”(暗指朱砂墨)和“用度增减”(暗示异常活动),但将原因归结为“主子心境变化”,给了四爷一个台阶,也避免了直接指控。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四爷和邬先生的反应。
她能感觉到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的背上。
“心境变化……”胤禛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手指无意识地在扳指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苏荔的心尖上。
邬先生忽然问道:“这些异常用度,始于何时?可与府中……其他变故之时日相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是在问是否与德妃生病去世的时间吻合!
苏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强自镇定回答:“回先生话,据账册记录,部分用度变化,确与……与去岁冬月至今的时日,大致相合。”
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时间范围,涵盖了德妃病重到去世的关键时期,但没有点明,留下余地。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苏荔跪在地上,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梁滑下。她知道,自己正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
终于,胤禛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知道了。你且起来。”
“嗻!”苏荔如蒙大赦,起身垂首。
胤禛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复杂难辨:“你心思细,肯尽责,是好的。然府中之事,盘根错节,非一目所能窥全。所见所闻,谨记于心便可,无需外传,亦无需深究。朕自有主张。”
“奴才谨记贝勒爷教诲!绝不敢有多言妄动!”苏荔连忙应道。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警告,更是划定了界限——她可以知道,但不能说,不能查。
“嗯。”胤禛摆了摆手,似乎有些倦了,“近日外务繁杂,川陕年羹尧处有几笔账目不清,朕已命人重新核对。账房这边,你协助高毋庸,将近年与年羹尧相关之银钱往来,单独整理一份概要,三日内呈报。下去吧。”
年羹尧!单独整理账目概要!
苏荔心中巨震!四爷果然要动年羹尧这条线了!在这个敏感时刻,让她整理年羹尧的账目,是信任?是考验?还是……借她的手清理痕迹?
“嗻!奴才遵命!”她压下惊疑,恭敬应下。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
苏荔行礼,缓步退出书房。直到走出很远,她才感觉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刚才那一番问答,简直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险之又险地度过了危机,似乎暂时取得了四爷的信任,但也被赋予了更敏感的任务。
回到账房,她立刻投入到整理年羹尧账目的工作中。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年羹尧是四爷的心腹重臣,他的账目牵扯到多少隐秘?整理过程中会发现什么?她会不会因此卷入更深的旋涡?
她不敢怠慢,也更加谨慎。她严格按照四爷的要求,只整理银钱往来的时间、金额、事由(模糊处理)等概要信息,绝不深究具体细节,也绝不添加任何个人判断。
然而,在整理过程中,她还是发现了一些令人心惊的规律:某些大额款项的拨付时间,与朝中几次重要的人事变动或边镇军需调动的时间点,存在微妙的吻合。这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四爷通过年羹尧,在暗中经营着巨大的政治和军事资源。
她将发现加密记录,但在正式报告中只呈现干巴巴的数据。
三天后,她将整理好的概要呈交给高毋庸。
高毋庸看了之后,没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让她退下。
任务完成,但苏荔的心情并未轻松。她知道,关于福晋院的秘密,远远没有结束。四爷和邬先生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们到底知道了多少?打算如何处置?
她怀里的那张符纸,依旧像个定时炸弹。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苏荔又一次收到了从那扇窗递进来的纸条。
这次的纸条更加简短,字迹也更加潦草,仿佛书写者在极度仓促和恐惧中写下:
“符纸勿留,速毁。年账谨防,有诈。风雨将至,自求多福。”
符纸勿留?速毁?是在警告她手中的证据是祸根?年账有诈?是指年羹尧的账目有问题?风雨将至?
苏荔看着这没头没尾的警告,心惊肉跳。连神秘人都让她毁掉符纸,说明这证据的危险性远超她的想象!
她犹豫再三,最终一咬牙,将那张画废的符纸凑到灯焰上。黄色的纸片瞬间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看着跳动的火焰,苏荔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唯一的实物证据毁了,她只剩下记忆中的秘密。这能保护她吗?
第二天,府内一切如常,但苏荔感觉到一种暴风雨前的死寂。
傍晚,她正在核对账目,高毋庸突然面色凝重地匆匆走来,递给她一份刚收到的文书。
“钮钴禄姑娘,你看看这个。”高毋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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