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桌角的印盒上，朱痕未干。苏桐提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所有防疫事务，由中枢直接督办，各地每日上报疫情进展。
她放下笔，将公文封入红漆匣中，命内侍即刻送往户部与太医院。
次日清晨，太医院副使携三十六名医官离京，随行车队载满药材、布袋与记录簿册。两百箱药材已从国库调出，沿江分设十处发放点，每州设两名监察员，确保物资不被截留。
南方三州连日大雨不停，河水漫过堤岸，低地村落尽数被淹。百姓暂居高地土坡，搭草棚避雨。湿热之气弥漫，不少人开始发热咳嗽，腹泻不止。地方官急报：已有三村出现整户病倒，医者不足，药石难支。
苏桐收到首份疫情快报时，正在批阅各地漕运账目。她翻开南方送来的细册，见其中一页写着“桐庐县东村，昨日新增病者四十七人，亡六人”，指尖在“亡六人”三字上停了片刻。
她立即下旨：封锁疫区，但不得断绝粮食物资往来。各州府需在城外设接济所，由专人穿戴厚布衣帽送药送粮，接触后衣物焚烧，人须隔离七日方可归家。
有地方官上书质疑：“若人人自危，谁肯送粮？”
苏桐回批：“设‘义役营’，招募无家可依者充役，每人每日发米一升、钱二十文，完成任务后另赏布一匹。染病者送至专设病坊医治，痊愈后仍授赏。”
消息传出，流民争相报名。不出三日，十处接济所全部运转，粮药按时送达。
她又召来留守太医，命其整理历代《疫症论》中的有效方剂。三日后，医官呈上一本薄册，名为《防疫简要》，内录三法：一是隔离病患，居所每日熏艾；二是饮用苍术、藿香煎水以防湿毒；三是接触病者必裹口鼻，事后以石灰水洗手。
苏桐下令：立即翻印五百册，快马送往南方各州县衙门，并要求每村张贴告示，由识字者每日诵读一遍。
青州知州回禀：“百姓不信此法，称‘喝药不如拜神’，仍有聚众烧香之举。”
她再下文书：“准设祭坛，但须分批进行，每批不得超十人，且祭拜前后须熏手。若有违令聚集者，牵头者杖二十，邻里连坐。”
同时命人在各县设惠民药局，凡持印信腰牌者，可免费领取预防汤药三日量。药局前排起长队，有人天未亮便来等候。
一位老妇人拄拐前来，领药后问：“这药真能防病？”
发药小吏答：“宫里下来的方子，已在京城试用半月，无一例染疫。”
老妇点头离去。当晚，她在村口当众熬药，招呼邻居同饮。一夜过去，无人不适。次日，全村主动来领药。
然而疫情仍在蔓延。第三十七日，徽州急报：城中已有百人病倒，医官三人染疾，无力巡诊。
苏桐连夜召见留守太医：“可有更有效的应对之策？”
太医低头：“古法唯有隔离与清毒，今已全数施行。若疫势不止，恐需征调更多医者南下。”
她问：“民间可有懂医之人？”
“乡间多有土郎中，但医术参差，用药杂乱。”
“那就给他们规矩。”她说，“凡愿参与防疫者，无论师承何处，只要登记在案，按《防疫简要》施治，便可纳入义医名录，每日领粮半斗，治愈十人以上者，由官府授证为‘乡医’。”
政令下达后，五日内三百余名民间医者登记入册。他们走村串户，按册中方法施药，记录病情变化。有些村寨地处深山，道路不通，他们便背药步行，夜宿林间。
一名年轻郎中写信回京：某村采用分食制，锅灶分开，病患专用器具，十日来未增一例新病。他建议推广此法。
苏桐立即将“分灶而食”写入新规，命各地照办。
第六十八日，好消息传来：婺州疫情趋缓，连续三日无新增病例。随后，衢州、处州相继报稳。百姓不再恐慌，药局前队伍依旧整齐，但人人神情安定。
第一百日，最后一份急报送到——徽州城内最后两名病患退烧，观察七日无复发，封锁解除。
苏桐翻开疫情总录，见末页写着：三州共发病者两千三百一十四人，治愈一千九百八十二人，亡故三百三十二人。惠民药局共施药七万三千剂，义役营参与者达一千六百余人，其中一百二十三人染病，七十九人痊愈。
她提起朱笔，在总录首页写下一行字：防疫之要，在于早察、严管、广施、信民。
放下笔，她唤来内侍：“传令下去，今日起，所有疫区转为恢复期。修路、清淤、补种之事，由户部协同地方推进。原义役营成员优先录用为工役，每人加薪五文。”
内侍领命欲走，她又道：“再拟一道文告，明日起，三州境内免除赋税一年。因疫去世者，官府助葬；家中无主者，由邻里代耕田地，秋收还本。”
内侍退出殿外。
她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微亮，晨雾未散。远处传来第一声开市鼓响。
这时，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封新报。
她接过打开，只见第一页写着：荆南道昨夜暴雨，江水上涨，三县告急。当地已启动防洪预案，但储备药材尚未齐备，请求中枢支援。
她转身回到案前，重新铺纸提笔。
写完指令，她将公文压在砚台下，伸手摸了摸印盒。
盒盖微温，像是有人刚打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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