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浅在桌子上睡了一晚。
桌板太薄，一动咯吱作响，她怕打扰到谢蓉休息，连翻身都不敢。
睡一晚上，腰酸背痛的。
好在第二日一大早，巷首的杨木匠便送了小床过来，还带了两筐木屑，说是给她引火用。
夏浅很是欢喜，想多给他两个铜板，他却不要。
磨破了嘴皮子，他才肯坐下来，喝一碗热羊汤。
只是有人欢喜，就难免有人忧愁……
屋内的谢凉看到夏浅连床都打好了，很是郁闷。
看来，浅浅短期内是不打算与他同住了！
唉，小算盘又落空了。
不开心……
他坐在桌边，有节奏地转着墨锭，轻声叹息。
门外谢蓉规矩求见。
“兄……兄长。”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叫他。
谢凉略有惊诧，收起低落的小情绪，转动轮椅，坦然自若地看向她。
“嗯。”
“昨晚经过商议……我决定，以后跟着嫂嫂，学医。”
学医？
谢凉望了眼院外还在招呼杨木匠的夏浅，点了点头。
“你嫂子同意就好。”
看到谢凉没有反对，谢蓉悄然松了口气。
在门外俯身行礼，全程不曾入内。
“那，我去帮嫂嫂准备早饭。”
“嗯。”
谢凉颔首，自顾转了回来，兄妹二人谁也不再和谁说话。
夏浅送走杨木匠，进来厨房，扎上围裙，扬声询问谢凉。
“早上想吃什么？”
“皆可。”
“嗯……打卤面怎么样？”
“好。”
面对夏浅时，他的声音里又充满了柔和笑意。
与方才同妹妹说话时的清冷淡漠，判若两人。
谢蓉早在昨晚便已习惯了重色轻妹的他，不以为意，兀自琢磨如何生火。
手指扎了木刺也不敢声张，她怕兄长嫌她无用……
成功点燃柴火，方才悄悄溜进西卧去拔刺。
早饭后没过多久，秦欢和夏夜便来上工了。
她昨晚虽已见过夏夜，可毕竟是外男，见了多少还是有些局促。
努力装作隐形人，端着簸箕到屋后帮夏浅去晒药材，不敢露面。
偏偏夏夜是个话多的！
趁着夏浅盛奶茶的功夫，欠欠地找她搭话。
“谢蓉妹妹，我叫夏夜，听说以后你就要住在镇北坡了，那我们可就要常见面了，还请多多指教！”
面对夏夜的热情，谢蓉显得手足无措，又有些莫名的恐惧与慌乱。
她怕……
他和那些男人一样，都对她，不怀好意……
她往后退着，脑袋越埋越低。
“额……我，不，不敢……”
见她眼神闪躲，畏畏缩缩，夏夜歪首一笑，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弯身接过她手里的簸箕，笑得愈发粲然。
“谢蓉妹妹，你别怕，我是你嫂子的弟弟，我不是坏人，这个给我吧，我来帮你晒。”
“不，不用了……”
谢蓉紧紧抓着簸箕，脸都有些红了。
别怕……说得简单，可她怎能不怕？
青楼受困三年，在她的认知里，男人，就等同于伤痛。
每次接客，就算她装疯躲过了羞辱，但事后也会被鸨母惩罚。
导致现在的她，一看见陌生男人就脊背发寒。
偏偏夏夜看不出她的恐惧，还以为她是害羞……
“没事的，谢蓉妹妹，我姐姐和你哥哥是夫妻，我们也算亲戚了，你尽可以放心地使唤我……啊，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受了秦欢一记爆栗。
“臭小子！谁是你妹妹，小小年纪还学会这一套了！快点进屋帮你姐盛奶茶去！”
“去就去，打我做什么……再说了，我也不小了，我都十五了，也没比你小几岁！”
“你还说？去不去？”
见秦欢又举起了拳头，夏夜捂着被打疼的后脑悻悻地跑开了。
秦欢哼了一声，放下拳头，连忙上前安慰满脸涨红的谢蓉。
“阿蓉，你别怕，他就是吵了点，但人不坏。”
“没，我没事……”
谢蓉低着头，咬着下唇，惊魂未定地继续晒药。
等夏夜推着小车走了，才悄悄地从屋后走出来。
和夏浅缩在西卧认药草，记药效。
约莫到了晌午时分，小早来帮谢凉复健，苏辰结束了习字，不知和夏浅说了什么，夏浅说了句“我出去一趟”，便和他离开了。
谢蓉在本子上记录下药草的类别，背诵药理，可听着外面的吵闹，她实在静不下心。
将窗子推开一条缝隙，她看到院子里的食客越来越多，秦欢一个人忙得晕头转向，连馒头都上错了两桌……
纠结再三，她还是带了面纱，出屋来帮她盛汤。
“哟，来了新的帮工啊！”
“又是一个姑娘，怎么戴着面纱啊？”
“是啊，戴着面纱做什么，长得丑不敢见人呐？”
食客的调侃让谢蓉很是难堪，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欢见状，急忙开口为她转圜。
“不是帮工，这可是老板的亲妹子，过来暂住的！”
她连手中的勺子也来不及放下，便将谢蓉推回了屋里。
压低声音，悄声劝解。
“阿蓉，边关的爷们都是粗人，你蒙着面纱，他们看着稀奇。
那个……你要是不愿意见人，咱就不出去了，我自己忙得过来……”
一句话还没说完，门外又响起了食客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欢子，给哥上两个包子，没吃饱啊！”
“加汤！”
“诶？醋呢？没有醋了！”
“辣子也不够了！”
秦欢顾不上多说，连忙应声。
“哎！来了——”
谢蓉看着秦欢虽然忙碌但并不慌乱，尽管馒头上错了桌，也能同食客笑着化解的从容模样……
她轻轻捏了捏裙摆。
心下不忿。
同为女子，为何别人能行，她却不行？
她也不能一直做个废人，让兄嫂养着！
她也想，帮到嫂嫂的忙……
想到这里，她牙关一咬，抬手扯掉面纱。
舀出羊汤，又从竹帘盖着的盆里捡出两个包子，放进小盘。
一手持汤，一手端着包子，尽量淡定地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进了院子。
一时间……
原本吵闹的院子，倏地安静了下来。
就连屋内倚着拐杖站着的谢凉也凝眸看去，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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