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目干涩,唯有瞳孔深处燃着一点执念——那是从太行山腹地跋涉七昼夜,穿越金兵哨卡、野犬围袭、饥寒交迫后,仅存的一线生机。
当陈州城垣在风雪中浮现轮廓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粮仓大门依旧紧闭,铁锁锈迹斑斑,与三年前金军强征时被砸开的残骸截然不同;城外军营无帐无棚,士卒蜷卧冰地,以枯草覆体,气息微弱如游丝;一队亲兵正将马骨熬尽后的残渣分予病卒,每人不过半勺浊汤。
而统帅辛弃疾,竟立于风中最久,衣不解带,面有菜色,却不曾踏入仓门半步。
柳阿槿怔立良久,忽然双腿一软,扑跪于雪中,放声痛哭:
“吾误信金人之言!言南军如寇,入境必劫,焚屋夺粮,屠婴烹老……可你们……你们竟宁饿死,也不取一粟啊!”
哭声凄厉,撕破寒空。
城头守卒闻之动容,李铁头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范如玉闻讯急出归民栖所,披素绒氅奔至城下。
她不令士卒相扶,亲自踏雪上前,解下身上那件尚带体温的锦褥,轻轻裹住孩童瘦弱身躯。
“这不是赏赐。”她声音清冷而温厚,“是还债。我祖父南归时,失田废产,流离三载;我母抱我逃难途中,也曾受异乡妇人一碗米汤活命。今日你来,非因我们仁,实因天下尚存一‘信’字。”
柳阿槿仰望其容,见她眉目憔悴却神光不灭,恍若古画中走出的慈母之象,顿时叩首于冰土之上,额血染雪:“老妪愿为前导,召百户遗民归城!若有虚誓,天地共戮!”
话音未落,西山远处忽现点点火光。
起初不过一二星,继而连成一线,再而后如星河倒泻,燎原之势自太行余脉蜿蜒而下——不是金兵夜袭的诡火,而是百姓手持松火把,扶老携幼,举家归来。
他们带着残破的户籍册、埋藏多年的印信、祖传的地契木匣,在风雪中高呼:“回家了!南军守信,粮仓未动!”
陈石头守于烽火台,目睹此景,热泪滚落。
他猛地抓起三支狼烟炬,点燃掷上夜空,鼓声震野:“民归!民归——!”
鼓声传至城外高坡,辛弃疾独立雪中,闭目凝神。
刹那间,金手指“心镜照城”自发开启,浩渺感知如潮涌至——
他看见千百双脚步踏碎冰封旧道;
看见母亲抱着婴儿在风中低语:“这回能活下去了”;
看见少年背着盲父攀越断崖,只为回到故园祖坟前焚一炷香;
更看见无数目光投向城门,那一瞬的期盼与信赖,竟似穿透岁月,直抵春秋先贤所言“民惟邦本”之真谛。
他唇齿轻启,喃喃如叹:“原来,心若诚,空城亦有声。”
远处,柳阿槿率十户百姓整衣肃容,齐叩于城门前,捧出泛黄竹简与血书盟约:“吾等归来,非乞活路,实寻治世之人。愿献户籍,请辛公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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