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4月13日,辽宁鞍山,宁远镇。
这一天刮着不小的风,村口杨树上的新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尘土扬起来,糊得人睁不开眼。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会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留下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上午九点多,周雨欣从岳父家那间西厢房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有些乱,脸颊凹陷,眼窝底下泛着青黑。他站在院子里发了一会儿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干泥的解放鞋,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屋里头传来岳父咳嗽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句不耐烦的嘟囔,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周雨欣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他没回头,推开铁皮院门,走了出去。
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时间点,男人们大多在田里或工地上,女人们要么在家忙活,要么结伴去镇上的集市。周雨欣低着头走,步子不快不慢,遇到熟人也只是点一下头,嘴角扯一扯算是笑过。村里人都说他是个闷葫芦,话少,不招惹是非,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他走到宁远镇街上那家五金店门口,站住了脚。铺子里摆着锄头、镰刀、铁锨,墙上挂着链条锁和铁丝,角落里堆着一排铁锤,大大小小,手柄是木头做的,锤头用黑漆刷过,看着敦实沉重。周雨欣看了几秒钟,指了其中一把中等大小的,问老板多少钱。
老板说二十五。他掏钱,三十块整票子递过去,找了五块。他把铁锤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拇指摸了摸锤头的棱角,然后脱下身上的夹克衫,把铁锤裹进去,夹在胳肢窝底下,转身走了。
五金店老板后来跟警察说,那天周雨欣看着跟平时没啥两样,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没睡醒。
没人知道,那把二十五块钱的铁锤,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会砸碎十个活生生的人。
周雨欣今年三十二岁,属羊,白羊座。这些是他年轻时陪严冰看杂志星座专栏时记下来的,他自己不信这些,但严冰信。严冰那会儿会把他俩的星座配对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白羊和天秤是绝配,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笑。那是2000年前后的事,他们刚结婚不久。
现在回想起来,周雨欣觉得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顺风顺水的日子。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讨生活,十六岁那年跟着邻村一个老师傅学修电视机、收音机、洗衣机,学得扎实,手也巧,什么毛病到他手里三下两下就能捣鼓明白。十九岁那年他攒够了本钱,在宁远镇街面上盘下一间十来平米的小门脸,挂了个雨欣电器修理的牌子,就算立了门户。
他的活儿好,收费公道,碰上村里老人送来修的老式收音机,零件不好找,他就自己拆旧机器拼凑,修好了只收个零件钱,手工费免了。时间一长,四里八乡的人都认他这招牌,家里的电器出了毛病,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小周师傅看看。生意稳定,收入虽说发不了大财,但在村子里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足够踏实过日子。
跟严冰认识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严冰是邻村的姑娘,比他小两岁,长得白净,眉眼弯弯的,一头黑长直的头发编成辫子搭在胸前,是附近几个村里公认的漂亮姑娘。有人给他俩牵线,见了面,严冰不怎么说话,只是抿着嘴笑,周雨欣也不怎么会说话,两个人就在村口那条土路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最后严冰说那处一处吧,这事儿就算定了。
2000年秋天办的喜事,酒席摆了二十桌,村里人都来喝喜酒,都说周雨欣这小子有福气,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周雨欣那天喝了不少酒,脸通红,握着严冰的手不撒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婚后头几年,日子确实过得美。严冰在修理部里帮忙招呼客人、记记账,周雨欣在里屋忙活,夫妻俩配合默契。2002年儿子出生,取名周凯,白白胖胖的一个小子,眼睛像严冰,鼻梁像周雨欣,抱出去谁见了都夸一句这孩子长得好。
那时候周雨欣心里头是有劲儿的。他不满足于这个小修理部,他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成功商人的传记,尤其爱看李嘉诚,白手起家,从一个塑料花厂干到华人首富。他做笔记,在台历背面密密麻麻地写心得,把人不能甘于平庸这句话用红笔圈了三圈。
他给严冰讲他的想法,说以后要开工厂、办公司,要把生意做到市里去。严冰就靠在床头听,有时候应两句行啊你加油,有时候困了就直接睡着了,周雨欣也不恼,一个人在灯底下继续翻他的书。
2008年前后,机会来了。政府规划修建哈尔滨到大连的高速公路,征迁范围正好划到他家的老宅和修理部那块地上。补偿款下来,数目不小,周雨欣拿着存折在院子里站了半个钟头,手都有点抖。
他跟严冰商量:咱把老房子拆了就拆了,钱不买新宅子,都投到厂子里去,先把规模做起来,以后赚了钱,想住哪儿住哪儿。
严冰没说什么,只是问了一句:那你住哪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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