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2月20号,那天天黑得格外早,才傍晚六点多钟,湘潭县城的天际线就被一层浓稠的夜色吞了个干净。街面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来,红的绿的,在这乍暖还寒的早春空气里晕开一片暧昧的光晕。湘潭县公安局禁毒大队的办公楼里,灯也亮着,且比外头那些灯亮得更刺眼、更冷静。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民警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里浮着一股子焦躁和亢奋混杂的气息。他们今晚要动一动,不是小动,是全县范围内的一次大清查,酒吧、KTV、洗浴中心、小旅馆、大宾馆,但凡能藏人、能闹出点声响的地方,一个都不能漏。上头压下来的死命令,主查涉毒,这阵子底下风声紧,举报电话一个接一个,说是有几拨人活动得猖狂,把湘潭当成了销赃散货的安乐窝。
办案民警老李把手里那根快燃到滤嘴的烟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搓了把脸,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他今年四十二了,干缉毒这行当十五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可每次行动前,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得跟弓似的。他冲隔壁桌的小王一努嘴:“走了,有料。”小王二十二,刚分来不到一年,白净脸皮,一双眼睛却透着跟年龄不符的沉着,立刻起身,把执法记录仪别在胸前,检查了两遍。
线报说得很具体,县里那家叫“金鹏”的商务宾馆,七楼,702房,今晚有动静。几个人聚在里面,可能正“溜冰”,也可能正“散货”,报信的人说得含含糊糊,但语气笃定,不像空穴来风。老李带着小王,还有另外三个同事,两辆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夜幕,往金鹏宾馆方向摸去。街上行人不多,冷风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打着旋儿地飘。县城不比省城,过了晚上八点,热闹劲儿就下去了,这时候还在外头晃荡的,不是夜班回来的工人,就是心里头揣着事的。
到了宾馆楼下,老李没急着下车,先坐在车里观察了片刻。金鹏宾馆是个六层的老楼,外立面贴着米黄色瓷砖,霓虹招牌上“金鹏”两个字亮着,底下“住宿、棋牌”的小字灭了一盏。门口偶尔有人进出,看着都正常。老李跟前台通过气,服务员拿着万能门卡,领着他们上了七楼。走廊里的地毯是暗红色的,踩上去绵软无声,壁灯的光昏昏黄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着烟味的古怪气味。到了702门口,老李冲服务员一抬手,示意他刷卡。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老李眉头一皱,这股味儿他熟,冰毒加热后挥发出来的那种化学甜香,盖都盖不住。
门被猛地推开,灯光大亮。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被子乱糟糟地堆着,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某个购物频道。最扎眼的,是床头柜上摆的那一套东西。塑料瓶改的简易冰壶,瓶盖上插着两根塑料吸管,吸管口还残留着烧灼过的焦黄色痕迹,旁边摊着一张皱巴巴的锡纸,上头黑乎乎的一片,显然是反复烤过的。这就是他们的“家伙事儿”,简单粗糙,但足以说明问题。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还穿着外衣,男的约莫三十出头,剃着板寸,脸颊凹陷,眼神躲躲闪闪,女的年纪小些,染着一头黄毛,涂着鲜艳的口红,却盖不住满脸的慌乱。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低着头,像是课堂上被老师逮住开小差的学生。
老李踱过去,指着床头柜上那堆东西,声音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说说吧,这是干嘛的?”
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女的绞着手指,指甲上的亮片在灯下闪了一下。
“没吸毒?”老李语气平平的,像在聊天气,“没吸毒桌上摆这些玩意干什么?别告诉我你们俩在这屋喝酸奶呢,这吸管可不够粗。”
那男的头埋得更低了,女的干脆别过脸去,盯着墙上那幅印刷的山水画,好像能从里头看出花来。屋子里一时间只有电视机里主持人聒噪的叫卖声,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
审讯室里灯光雪亮,照得人无所遁形。两个人被分开问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不知道”、“没碰”、“别人的”。年轻民警小王急得额头上青筋都蹦出来了,老李却稳坐钓鱼台,他知道,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光有工具没有毒品,量刑上差着一大截,他们心里门儿清,所以咬着牙扛着。老李不急,他在这行见得多了,撬开嘴有时候需要证据,有时候,只需要时间。
等待的空当,老李重返702房间。他让小王把床上的被褥一样一样掀开。褥子底下,枕头芯里,连床头柜的抽屉都拉出来看了,空的。老李的目光最后落在床单上,那是条洗得发白的床单,边角掖在床垫底下,看着平平整整。他走过去,手指沿着床垫边缘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靠墙的那一侧时,指腹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凸起。他心念一动,把床单一掀,床垫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掉出来一个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的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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