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伟拍着胸脯说:“妈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
这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一个年轻人来说,八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陈新伟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从新兵蛋子变成了老兵油子,从什么都不会到样样拿得出手。他习惯了早上六点的起床号,习惯了被子叠成豆腐块,习惯了喊着口号跑步,习惯了跟战友们蹲在一块儿吃大锅饭。
说实话,他真没想过要回到地方。
部队的生活简单、充实,不用想太多,领导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干好了就行。不像社会上那些弯弯绕绕,什么人际关系啊,什么升职加薪啊,什么买房买车啊......这些东西陈新伟一想就头疼。他觉得自己不适合社会,他没有那些八面玲珑的本事,也没有能说会道的嘴皮子,他唯一的本事就是在部队里学的那些,可那些东西,回到地方上,能用得上吗?
为了能在部队多留几年,2004年12月份,他决定申请签订三级士官。申请书都写好了,交上去了,就等着批复。
可就在这时候,家里出事了。
那天,陈新伟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练队列,指导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色不太好看,说:“新伟,你爸来了,在接待室等你呢。”
陈新伟一愣。他爸从来没来过部队,从老家到驻地,坐火车得折腾一天一夜,老人家身子骨也不好,怎么突然就来了?他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的预感。
他小跑着到了接待室,推开门一看,他爸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爸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爸,咋了?”陈新伟心里头慌得很,“出啥事了?”
他爸低着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沙子:“新伟啊......你妈......你妈没了。”
陈新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慢慢变成了不敢置信。
“爸,你说啥?”
“你妈没了。”他爸又说了一遍,这回眼泪掉下来了,顺着那张黝黑的、粗糙的脸往下淌,“走了......上个月走的......”
陈新伟一把抓住他爸的肩膀,手指头都在发抖:“出这么大事怎么不告诉我呀?我妈她......她什么病?她身体不是一直挺好的吗?”
他爸擦了把眼泪,叹了口气:“你妈走之前呐,她说过......别告诉你。她得的是癌症,查出来的时候就是晚期了,没法治。她说你在部队里头,怕你分心,怕你担心......本来想在春节的时候见上你一面,她撑啊撑啊,可没撑到那时候......”
陈新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八年了,他在部队里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从来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会儿,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妈走的时候,他不在身边。
他妈最后一面,他没见着。
他爸在旁边站着,看着儿子哭,自己也哭,哭完了,擦干了脸,蹲下来拍了拍陈新伟的背:“新伟啊,你妈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老跟我说,新伟这孩子心眼实,在部队里有人管着还行,要是回了地方,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让我把你叫回来,她说......她说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陈新伟抬起头,眼睛通红。
他爸又说:“要我说呀,你还是回来算了。你看你在部队这么多年了,连个对象都没处呢,你妈走之前还念叨,说新伟啥时候能领个媳妇回来让她看看......新伟啊,回来吧。”
陈新伟使劲摇头:“爸,我在部队过得真挺好的,我不想回......”
“哎,我说新伟啊,”他爸的语气一下子就急了,“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事啊?你知道吗,你在外面这么些年,我跟你妈可没少为你操心呐!你妈这一走,家里头就剩我跟妹妹了。你妹妹马上要念大学了,咱们家现在这个条件,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供她吧?你回来,一来呢找份工作,二来呢帮我打理打理家里的事。你妈没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陈新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他爸看着他,声音软了下来:“你听话啊,行不,孩子?”
陈新伟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他爸说的是实话。家里条件不好,妹妹念书要花钱,他爸一个人种地,能挣几个钱?他是家里的长子,他应该在的。可是......可是他是真的不想走啊。
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他向领导提出了复员申请。
领导挺意外的,找他谈了好几次话,说他表现一直很好,申请士官也批下来了,怎么突然就要走?陈新伟没说家里的事,就说自己想回去。领导劝不动,最后叹了口气,签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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