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结束后的第三天。因未知原因。在那之后的一切测试均以失败告终。
晨星坐在医疗舱的观察窗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向内蜷曲。窗外的塔卫二缓缓转动，橙灰色的云层在舷窗外凝结成一片模糊的淤痕。
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吐气都会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转瞬即逝的白雾。
“今天再试一次？”她问。
九尾狐站在她身侧，距离她大约半步。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她交叠的手指上——指甲边缘有些发白，是反复用力攥紧又松开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犹豫，是在用这段时间做完一些决定。
“好。”
实验区还是那个实验区。白色墙壁，白色地板，冰冷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的持续低鸣。
样本容器已经从上次的损坏中更换了新的，同一批次，同一规格，甚至连容器壁上的序列号都只差了一个数字。
晨星站在实验区中央，穿着那套已经根据她的体型重新调整过的防护服。肩线刚好卡在她肩膀的位置，袖口收窄到了她手腕的粗细，头盔内侧加了两层缓冲垫，不会像上次一样在她转动头部时左右滑动。但那套装备对她来说仍然太大了，像一套不属于她的皮肤。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前。
光芒从她的掌心里渗出来。金色的，细如发丝，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缝隙泄露出来的东西。它朝前蔓延，朝那个被磁场约束在容器里的样本蔓延——
然后停住了。
像一条河流在某一瞬间突然凝固。那些金色的光丝悬在半空中，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在样本前方的某个无形边界处微微震颤，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容器里的黑色物质几乎以挑衅般的姿态翻涌了一下，随即又安静下来，像一头懒得理会小虫子的猛兽。
晨星的手臂开始发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整个身体都在轻微震颤。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紧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光芒还在那里，还在震颤，还在试图向前延伸。
但就是过不去。
操作台上的监测数据在屏幕上来回跳动：活性衰减率停滞在百分之三十七，距离上次测试的百分之百还有一段明确的、不可忽视的距离。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晨星的手还举着，还在用力，但那些光芒已经开始从边缘向内收缩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两侧挤压着，一点一点，把她的领域压缩回去。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面罩内侧开始蒙上雾气。
“暂停。”九尾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晨星没有立刻放下手。她还在试图维持那道边界，还在试图把那堵墙推回去，嘴唇几乎完全抿成了一条白色的细线。
“晨星。可以停下了。”
她的手终于放下了。垂落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像一只飞累了终于落地的鸟。金色的光芒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像落日后的余晖，然后慢慢消散，一丝一丝地，被白色的实验灯光吞没。
观察室里没有人说话。操作台前的记录员在数据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医疗组的值班医生在监测屏前调整着参数。
晨星站在原地，低着头。防护服头盔的弧顶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呼吸声从通讯回路里传回来，在实验区的扬声器里回荡。急促的，潮湿的，带着一种被压抑住的、像是想哭但没有哭出来的声音。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要被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淹没。
九尾狐站在观察窗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扩音器处理，显得遥远而平坦。
晨星没有回应。她低下头，额头抵在防护服的胸甲内侧。
不久之后。
五十七万。
这个数字出现在终端上时，九尾狐正坐在晨星的床沿上，给她读一本从废墟里找来的儿童绘本。封面是一只橘色的猫，笑容画得很夸张，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故事讲的是这只猫如何迷路、如何遇到各种动物、如何最终找到回家的路。
他的声音没有停顿。翻页的手指也稳稳的。但他的视线在某一页上多停留了一下，翻页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晨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绘本上抬起来，落在他脸上，又落在他手腕侧的终端上。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边缘露出一截红色的通知条。
“又有很多人死了吗？”
九尾狐的手指停在书页中间，指腹压着纸张，压出一条浅浅的折痕。那本书是纸质的，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封面边缘有些卷翘，像是被很多人反复翻过。
他不应该让她知道这些。她前一个晚上还做了噩梦，半夜醒来时攥着他的袖口。他本来应该安慰她“没事了”“睡吧”“明天会好的”。
但他说了“是”。
晨星没有哭。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搁在膝盖顶端，眼睛看着舷窗外那片橙灰色的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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