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北坡方向吹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翻动后的生腥味。罗令站在老槐树下,掌心还残留着残玉压出的浅痕,像是昨夜梦境在皮肤上留下的印记。他没动,只是把手指慢慢贴到树干上,顺着那道斜裂的纹路往上滑,指尖触到一片粗糙的凸起时停住了。
春分刚过三天,按往年规律,树皮该开始泛软,新芽要冒头了。可这棵老槐的主干横切面却不一样。他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摸出手电筒,光束照在年轮上。一圈圈纹路挤得密实,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压过,最外层的几道几乎连成一条线,毫无舒展之意。
“不对。”他低声说。
赵晓曼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她刚才一直在记王二狗报上来的车辙数据,听见声音便停下笔。“怎么了?”
“雨季要提前。”罗令指着光线下那片密集的纹路,“你看这里,疏的是晴天长的,密的是阴雨天挤出来的。往年春分后十五天,密纹最多占四成。今年……”他数了三遍,“有七成。”
赵晓曼皱眉,翻开本子背面一页,是她前些天扫描存档的《罗氏匠录》手抄本照片。她找到其中一行:“‘春分纹密,主淫雨;若连三日不见断痕,必有洪灾’。”她念完,抬头,“祠堂梁上也记过一次,嘉靖十年,纹路跟现在差不多,后来下了二十一天雨,山洪冲垮了西坡三间屋。”
罗令没接话。他知道这些话村民未必信。去年这时候天晴得好,谁也没想到五月初就发了水。可今年不同——他昨夜梦见了港口,梦见匠人登船远行。梦里没有雷声,也没有暴雨,但海雾沉得压人,潮水拍桩的声音又低又闷,像是汛期将至的征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掏出手机打开直播。摄像头亮起的瞬间,弹幕跳了出来:
【罗老师!刚看完北坡木片回放】
【王队长说今晚要巡堤】
【今天这么晚还播?】
罗令把镜头对准老槐树横切面,光束缓缓扫过年轮。“大家看清楚,这是今早拍的。春分过后第三天,年轮密度已经接近历史极值。我判断,主汛期会比往年提前至少十天。”
弹幕卡了一下。
【树还能预测天气?】
【是不是太玄了】
【气象局都没发预警】
“不是玄。”罗令声音平,“是老办法。先人靠这个活命。你们不信,可以查资料。过去五十年,青山村有三次大水,前兆都是春分后木纹异常密集。最近一次是1983年,老支书带人连夜加高堤坝,保住了粮仓。”
赵晓曼接过手机,镜头转向她手中的笔记本。“我们刚核对过族谱记录和县志,吻合度很高。而且不止这一棵树。南坡那棵古樟、村口石桥边的老榆,最近都出现了类似纹路。”
【等等……我翻了下省气象历史数据】
【1983年汛期确实提前了十二天】
【那次水灾死了两个人】
罗令点头。“所以不能等。今晚就得动手。堤坝要加高三十公分,重点加固东段弯道。那里土质松,去年就有裂缝。”
“可现在天晴着呢。”有人留言。
“太阳明天照常升起。”罗令说,“但这棵树知道什么时候要下雨。”
他关掉直播,屏幕暗下去。赵晓曼收起本子,轻声问:“他们会听吗?”
“总会有人听。”他说。
半小时后,王二狗来了,裤腿卷到膝盖,肩上扛着铁锹。“我刚绕了一圈,阿黄在东堤闻到一股怪味,像是淤泥翻上来那种。我还拍了视频。”他把手机递过来,画面里是堤坝底部的一小片湿痕,颜色比周围深得多。
罗令看了两秒,塞进衣袋。“通知巡逻队,今晚全员上岗。你去喊人,能来的都来,工具自带。”
“可……”王二狗挠头,“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才有小雨。”
“预报说的是小雨。”罗令看着他,“我说的是洪水。”
王二狗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行,我去喊。”
天完全黑下来时,已经有十几个村民聚在堤坝上。有人拎着麻袋,有人推着独轮车,还有几个孩子抱着塑料盆准备运土。没人说话,但动作都快。他们不是全信木纹能测雨,但他们信罗令。这个人从不瞎说,也不吓人。上次他让大家提前收稻谷,结果第二天台风登陆。
赵晓曼站在人群边上,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是她连夜整理的历年水文对照表。她一张张发给村民,一边解释:“这不是迷信。这是一种经验模型。就像医生看CT片,我们看的是树的‘生长CT’。”
有人接过纸,凑近路灯看。“还真是……每次大水前,这纹都密。”
“那咱们赶紧干吧。”一个老头儿把烟头踩灭,扛起铁锹就往土堆走。
土一袋袋垒上去,夯得结实。孩子们来回跑着送水,妇女们在旁边煮姜汤。夜越来越深,风从溪面刮过来,凉意浸进衣服。罗令一直没停,搬沙袋、填缝隙、检查坡度。他的工装裤蹭满了泥,鞋底粘着湿土,走一步响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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