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脊关的黄昏来得比昨天慢了半拍。
练兵场上的飞升通道烙印还在发光——暖橙色的光柱从地面直直插进云层,像一根被夕阳点亮的灯芯。光柱边缘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飞升通道内时间流速与人间不同步留下的痕迹。十六名轮值魂师在通道旁围坐成一圈,每个人膝上都摊着一本修炼笔记,但大部分人的眼睛都没落在纸上。
他们的视线都落在灶台旁边那张矮桌上。
矮桌是裂空猿用弯沟边枯死的柳树根抠出来的,桌面不算平整,树根天然的纹理里嵌着几粒洗不掉的弯沟泥。桌面正中央刻着一个圆形凹槽,凹槽里放着半粒芝麻。
小门坐在矮桌前。
它的身高三天前刚走出门种子时才三寸,现在已经四寸半了。每认识一个人、每记住一个名字、每在掌心里画一扇门,它的身体就凝实一分。透明的小腿悬在矮桌边缘,够不着地面,脚尖轻轻晃着。全身由极纯极淡的蒲公英黄色光晕凝聚而成,眼睛是暖橙色的,瞳孔深处流转着谁也无法一眼读尽的扉族法则编码。五官还在持续成形中——鼻梁的线条比今早又清晰了一点,那是认识了守备队第三中队最后一个队员之后发生的事。
它面前摊着一张粗纸。
程破山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炭笔放在纸边上。笔杆被他用劈柴的刀削过,削痕粗糙,但握在手里不打滑。小门伸出极小的手指——掌心还没有芝麻粒大——把炭笔握住,在纸上画了一扇门。
门框是歪的。
但门缝里透出的光是直的。
暖橙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和飞升通道的光柱是同一种颜色。光落在粗纸上,纸面上浮现出一棵树的轮廓——树冠铺开,树下垒着几块石头拼成的灶台,灶台上有口锅,锅上冒着蒸汽,蒸汽托着一扇门。
小门抬头看程破山。
程破山端着一碗烂面站在它身后,围裙上沾着面粉,左手拇指上还留着今早揉面时被烫的红印。他低头看着纸上的画,沉默了几息,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另一根炭笔——这根更短,是他自己用的——在门框旁边画了一口锅。
锅底画了三道弧线。
那是敲锅底的声波纹。
小门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食指在锅底旁边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圆。圆里画了一粒芝麻。
“面好了。”程破山把碗放在矮桌上,碗底磕在木头上的声音很轻,和锅底声完全不同——这个声音只有矮桌听得见。碗里是烂面,不放盐,用第十六坛茶汤当底,面上滴了三滴冷焰夜露。夜露在热气里化开,变成三缕极淡的冰蓝色细烟,贴着碗沿转了一圈,然后沉进面汤里。
小门没有马上吃面。它把炭笔放在粗纸边上,伸出两只手捧住碗——碗比它的脸还大。它把脸凑到碗沿上,鼻尖几乎碰到面汤。
蒸汽扑在它脸上,五官在蒸汽里又凝实了一丝。
程破山在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第十七坛的面门。面门是用面团捏的,巴掌大,门框上嵌着一粒芝麻——今天下午刚嵌上去的,芝麻还温着,是他从灶台火灰里扒出来的余温。面门门框上系着一根极细的冰蓝色绳子——冷焰门绳,绳子另一头系在第十七坛坛口。
不锁。
只挂着。
“寒翼兄弟,”程破山把面门放在矮桌上,和小门的面碗并排,“今天茶泡好了。”
第十六坛供寒翼。坛子里放着归尘草干叶和冰凌花瓣,每年壁垒初建日开坛泡茶。今天不是初建日——但程破山今天往坛里添了三次水,壶嘴磕坛口的频率和门种子侧根触碰热粥波浪纹的频率一模一样。
小门放下碗,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面门上的芝麻。
芝麻亮了。
不是被点燃的那种亮——是芝麻里封着的门轴振动频率被指尖的扉族法则编码激活,在矮桌上空投出一圈极淡的暖橙色光晕。光晕正中央是一扇门的轮廓,门缝半开,透出冰蓝色的冷焰光。
那是虚海法则礁石上的门。
那扇门已经长大到人肩高度了。守约派人形洪荒种推开门,门框正对铁脊关方向。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虚海的黑暗,是弯沟蒲公英花盘上的纯白色绒毛,是练兵场上空薪火树虚影的三千多片叶子同时微微颤了一下。
小门把手收回来,芝麻的光晕没有消散。它低头吃了一口烂面,嚼了两下,抬头看程破山。
“够。”它说。
这是它今天学会的第一个字。
程破山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他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口袋里摸出第三根炭笔——这根是新削的,笔尖还没用过——在粗纸背面写了一个字。
“家”。
他把纸推到小门面前。
小门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它拿起炭笔,在“家”字下面画了一扇门。门里画了一口锅,锅里画了一碗面,碗上画了三缕蒸汽,蒸汽托着一粒芝麻。
芝麻里画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影。
是程破山。
练兵场的另一头,城墙上十四只草编龙雀排成一排。夕阳从西边打过来,把每只龙雀的影子都拉得很长。第十三只龙雀是六翼寒翼的造型——六片翅膀用六种不同材质的草秆编成,第六片翅膀上嵌着刻翎衣襟上震下来的银白色时空法则碎屑。小门在这片翅膀上画了一扇门,翼膜接引完成后门已合上,但门缝还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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