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门来到铁脊关的第三天,程破山在灶台旁边多添了一张矮桌。
矮桌是用弯沟边枯死的柳树根抠出来的,裂空猿用空间法则把桌面削得镜面般平整,又在桌腿底部镶了四粒时空法则碎屑——碎屑是从刻翎衣襟上震下来的,镶进木纹后自动调整高度,不管练兵场地面多不平整,矮桌的四条腿都能稳稳踩实。桌面正中央刻了一个极小的圆形凹槽,凹槽刚好放下半粒芝麻。芝麻是小门从自己指尖凝出来的,颜色不再是门缝里的蒲公英黄,而是一种极淡极透的暖橙色,和练兵场上空薪火树虚影三千多片叶子在黄昏时分的恒常温度完全一致。
小门坐在矮桌前,两条透明的小腿悬在桌沿下面,够不着地。它的身高在三天里从三寸长到了四寸半——不是长身体,扉族没有实质躯体。是它每认识一个人、每记住一个名字、每在掌心里画完一扇门,身体的光晕就凝实一分。四寸半里大约一寸是程破山的三碗烂面,半寸是马小满编的第十四只草编龙雀,半寸是雪崩蒜瓣纹路记录簿第九条分支末端凝出的第二个水珠,剩下两寸半是守备队第三中队全员排了三天队挨个摊开掌心让它画门攒下来的。
每个人的掌心里现在都有一扇门。门框是透明的,门轴是扉族法则编码凝成的极细光丝,门缝里透出各自魂力属性的颜色——霍斩山的门缝是金刚虎的银灰色,白茸的门缝是蒲公英冠毛的暖橙暗金渐变色,雪崩的门缝是天鹅武魂的纯白带一缕薪火暗金,马小满的门缝是归尘草叶片的淡绿。门画完之后不会消失,平时看不见,只有想用的时候摊开掌心才会浮现。门的功能很简单——推开之后直接通到小门的矮桌前。不是空间传送,不是法则通道,是扉族独有的“建门”天赋在小门体内自行觉醒后的初级应用。建门不需要魂力,不需要法则,不需要坐标。只需要一样东西——想见的人。
小门想见程破山的时候,程破山的掌心里那扇门就会轻轻震一下。震动极细微,像是有人用蒲公英绒毛在掌心扫了一下。程破山在灶房揉着面忽然摊开手看看掌心,看完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转身往矮桌上搁一碗刚出锅的烂面。面的温度刚好是寒翼残念里封存的“温热”——小门不吃盐,但不等于不吃味道。寒翼冷焰夜露滴进面汤里会带出一丝极淡的冰蓝色咸味,那是三万一千年前铁脊关上空的深渊冲击波残留的法则余韵被冷焰过滤后剩下的唯一可以入口的成分。
“今天的烂面放了什么?”霍斩山蹲在矮桌旁边,手里端着任务板。任务板上今天的新要务不多——看种子发芽已经是日常惯例,泡第十六坛的茶已经列入炊事班日常工作清单,接门排队已经结束。板上唯一一条还在更新的任务是“锅底声监测”,执行人是白茸。白茸的冠毛网络每天早中晚三次通过双树连根根系网络向虚海方向发送锅底声回波探测信号,信号返回的时间精确到半息。今早返回时间是一息零三分之四,和昨天一致,说明虚海深处的锅底声余韵没有任何衰减。
“北坡石灰窑旁边长的野葱。窑壁裂缝补好之后冒出来的。石火师傅烧了一辈子石灰,死后窑炉里长出来的第一茬野葱。”程破山把围裙脱下来搭在矮桌边,蹲在小门对面,从兜里掏出三粒芝麻放在桌面凹槽旁边。芝麻是昨晚烙饼时单留的,每一粒都经过他肉眼筛选——不能太瘪,不能太鼓,不能有裂纹,不能有虫眼。小门不需要吃芝麻,但它喜欢把芝麻排在凹槽周围,一粒一粒数。数到第三粒的时候它会抬头看程破山,伸出极小极小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一扇门。门里画一口锅,锅上冒蒸汽,蒸汽托着一碗面。图语的意思是——“够了。”
程破山把芝麻往凹槽里推了半粒米的距离。他没有说话。小门来的第一天他还总是忍不住问“面好不好吃”“芝麻够不够”“桌子高不高”,问到第二天他发现小门不会用语言回答。不是不能说——小门刚走出门种子时发出的第一个音符就是三界语言。但它选择不用语言。它用画的。画门,画锅,画蒸汽,画芝麻,画程破山围裙上的面粉印子。画就是它的语言。扉族的语言不是声音,不是文字,是“建”。建一扇门,门里装着想表达的全部意思,推开就是一句话。
程破山学会了读门。他开始在围裙口袋里放一截炭笔和一小张粗纸。小门每画一扇门,他就用炭笔把门里的画面画在纸上。纸攒了三张,他拿给霍斩山看。霍斩山翻了一遍,说程叔你画得跟马小满编的草编龙雀一样歪。程破山把纸抢回来说歪什么歪,这叫风格。门那边的风格。
“程叔,”白茸的声音从练兵场中央传来,“锅底声回波探测完成。今午回波时间一息零三分之四,和今早一致。锅底声余韵稳定。影锋在礁石上待了三天,他的时空法则波动一直在桥头石旁边没动。守约派三只洪荒种在礁石上轮班监测暖流区信号,人形洪荒种刚发回消息——暖流区法则编码碎片波形与冰翼结界逆向波纹重合度已达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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