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走的时候在灶台上蒸了一笼馒头,灶膛里塞了最后一块薪火余烬保温。馒头蒸了三万年没出锅。”千寻把碗端起来,碗底的野麦子种子在釉面的银白色映衬下泛着极淡的金紫色光泽。“她留了三样东西。馒头,信,种子。馒头我已经蒸出来了。信我读完了。种子——种下去的正在长,没种下去的还剩一粒。这粒放在碗底。不是给姐姐的。是给我自己的。”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碗底的种子。种壳很硬——野麦子种子的种壳比普通麦子厚三倍,不经过特殊处理的话埋进土里三年才能发芽。但千寻没有要把种子埋进土里的意思。她把碗放在粗陶桌上自己常坐的位置,碗底的种子安静地躺在釉面上,和碗底“千寻”二字的笔画平行排列。
“这是‘等’。”千寻说,“等明年播种节。我每年种一粒。姐姐给我留的种子种完了,就种我自己收的种子。自己收的种子种完了,就种自己收的种子磨出来的面粉蒸的馒头里偶然发现的没磨碎的麦粒。麦粒再种下去,再收,再磨,再蒸。总有一天我蒸出来的馒头会和姐姐蒸的那笼一模一样。”
千仞雪没有说话。她把自己面前那只碗——备注写着“天使神。正位。水要十分满。”——端起来,把碗里的水倒了三分之一,然后伸出手,将碗轻轻碰了一下千寻的碗沿。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叮”。
不是法则共鸣,不是神力共振。就是两只粗陶碗碰了一下。和人间铁脊关练兵场上程破山每天敲锅铲的声音一样。和城门洞里火神炎烈往碗沿上磕壶嘴的声音一样。和壁垒初建工地上三万年前玥女神把一百零四只粗陶碗摞在一起时碗沿轻轻碰撞的声音一样。
千寻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手从蒸笼里拿了一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放在千仞雪碗里。
“吃馒头。”
千仞雪低头看向碗里的半只馒头。金紫色的瓤,还冒着热气。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野麦子的香味混着极淡的天使神力余韵,和昨天千寻分给她的那口味道一样。但今天的馒头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味觉上的东西,是天使神力感知才能捕捉到的极细微的法则纹理。千寻在揉面的时候把初代天使神信里的一句话揉进去了。那句话是玥初写的,写在第三万零一封信的末尾。
“小寻,灶台左边第三块砖下面有野麦子种子。每年播种节种一粒。种完之前,我就回来了。”
千寻把这句话揉进面团里的时候,天使神力在面筋里自动生成了一道极细的金紫色纹路。纹路的形状是一扇门。门缝里透出极淡的银白色光——那是初代天使神在虚海彼岸枯柳树干上刻“等”字时留在笔画里的天使神力余韵,三万年没散,被千寻用揉面的方式揉进了今天的馒头里。
千仞雪嚼完第一口的时候,门缝里的银白色光在她舌尖轻轻亮了一下。不是味道。是念头。初代天使神留在信里的最后一个念头。
“等小寻种完我留的种子——告诉她,种子种完了我也没回来也没关系。因为种子会长成麦子,麦子会磨成面粉,面粉会蒸成馒头。馒头里会有新的种子。种子再种下去,再长,再磨,再蒸。她在蒸馒头的时候我就在灶台边看她。她看不见我。但她揉面的手法是我教的。她蒸的馒头有我蒸的味道。这就是‘回来’。”
千仞雪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水。水是弯沟井水的温度——炎铭在薪火连接通道里留的那条温度线一直稳定运行。
“千寻,”她放下碗,“你蒸的馒头有姐姐的味道。”
千寻正在咬第三口馒头。腮帮子鼓着,嘴唇上沾着一点金紫色的馒头屑。她听到这句话,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嚼,嚼完,咽下去。吃完之后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走到薪火树下那棵新生的冰蓝色龙雀叶子下面,仰头看着蹲在叶子上的本体神念。
本体神念是一只通体冰蓝色的成年龙雀,体型比小龙雀大很多,尾羽上的火网是完整的九边形,每一根火线都粗得像成年人的手指。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深处流转着和寒翼冷焰同源的冰蓝色法则纹路。它蹲在薪火树枝条上,九根尾羽垂下来,尾羽末端的火网以最松弛的形态缓缓起伏——和小龙雀在铁脊关练兵场上面对朋友时一模一样。本尊和传承者,隔着三万一千年的时光,共享同一个姿态。
“龙雀前辈,”千寻仰着头说,“姐姐说我蒸的馒头有她的味道。”
本体神念低下头,用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千寻。它不会说人话——冰焰龙雀一族没有化形能力,语言是靠尾羽火网的温度变化和翅尖触碰来传递的。但它在薪火树上蹲了半个月,天天看五神在树下喝茶吃饭洗碗拌嘴,已经学会了用人族的方式回应。它用尾羽最右边那根翎羽的末端在千寻头顶轻轻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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