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族在永恒安宁中做的第一个梦,被海沸阵捕捉记录后,又通过跨法则根系网络传回了湖心岛柳树根系。此刻这些敲门声被封在水下气泡里,每一个气泡在毁约派首领走过时都会轻轻震一下,震动的频率和铁脊关每天早上的五声锅响、薪火树下壶嘴磕碗声完全同步。
柳叶停在湖心岛对岸一棵老松树的树根前。树根一半泡在水里,一半暴露在空气中,暴露部分的树皮上刻满了极细极密的龙族古语——那是三万一千年前时空龙皇刻翎第一次探索虚海前在这里留下的最后一批测绘笔记。笔记的内容早已被影锋的时空水晶完整收录,但刻在树皮上的原文还在,字迹被湖水泡了三万多年,每个笔画的凹槽里都长满了极细的水苔。水苔在毁约派首领靠近时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笔画最深处的一层极淡的金色法则残留——刻翎当年刻下这些字时,指尖带着时空龙皇独有的时空之力余温。
柳叶在树根前停住。然后叶片轻轻翻转,叶面上的露珠从叶片上滑落,掉进树根旁的水洼里。露珠落水的瞬间,水洼表面浮现出一扇门的倒影。不是虚海枯柳树冠顶端那扇半开的门的倒影——这扇门更小,更窄,门框上刻的不是扉族法则编码,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简洁的文字。毁约派首领认得这种文字——洪荒古语。不是守约派用的标准洪荒古语,是一种更古老的变体,语法结构和他妹妹雨石三万一千年用最后力气在虚空中画的桥和蒲公英旁边留下的那几个字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额头竖缝里的蒲公英花五片花瓣全部展开,花心中央的“在”字在水洼倒影映照下亮了一下。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涟漪荡开,门框上的洪荒古语被涟漪的波纹自动翻译成了他能读懂的文字。
只有一行字:
“门后是扉族的桥。桥还没人走。你第一个。”
毁约派首领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引路的柳叶都重新飘起来,用叶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抬起头,额头竖缝里的蒲公英花瓣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极熟悉极久违的气息。
“雨石。”他用洪荒古语说,“这扇门上的字是你写的。”
没有人回答。但水洼倒影里的那扇门轻轻震了一下。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一种极淡极淡的黄绿色——和铁脊关弯沟边那株蒲公英第九片真叶在晨光里泛出的颜色一模一样,和虚海枯柳树冠顶端那扇半开着的门缝里透出的蒲公英黄色光晕也一模一样。
毁约派首领站起来。他右脚抬起,踩进了水洼里。不是踩在水里——是踩在倒影里那扇门的门框上。门在他脚下自动展开,从巴掌大的倒影扩展成一扇真实存在的门。门框是柳树根须编成的,门板是归尘草干叶压成的,门把手上挂着一粒极小的露珠——露珠的形状和他额头上竖缝里蒲公英花心的那个“在”字一样。他把右手放在门把手上。露珠在他掌心触碰时碎开,碎成一片极淡极细的水雾。水雾里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幼年洪荒种,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额头上还没有竖缝。她正蹲在壁垒夹层法则乱流区冰冷的地面上,用指尖在虚空中画一座桥。桥画到一半,她停住了,偏头想了想,在桥墩旁边画了一朵蒲公英。蒲公英上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她转过头,对着身后的虚空说了一句话。声音隔着三万一千年,隔着法则乱流,隔着生死,隔着十二座桥的距离,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毁约派首领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哥。蒲公英被吹散后——愿望会去哪里?”
他推开了门。
门后面不是虚海深处。不是黑暗区域边缘。不是守约派落脚的那块法则礁石。不是枯柳树冠顶端那扇半开着的门内侧。
门后面是铁脊关练兵场。
他站在练兵场正中央的守灯石前面。飞升通道暖橙色光柱从他身边冲天而起,光柱内部三千多根金红色丝线正在缓缓上升。练兵场上轮值打坐的魂师们同时睁开眼——霍斩山的手已经按上了右臂疤痕,白茸的冠毛网络在半息之内全部展开,马小满手里的草编龙雀掉在地上,程破山从灶房窗口探出脑袋时锅铲从手里滑落磕在灶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然后所有人看清了来者是谁。
他穿着一身残破战甲,战甲表面凝固着极淡的金红色薪火薄膜。额头上有一道竖着的裂缝——裂缝里开着一朵完全绽开的蒲公英花,花是蒲公英黄色,花心正中央是一个三界文字“在”。他右手保持推门姿势悬在半空中,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上还沾着湖心岛水洼边那棵老松树根上的水苔碎屑。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额头蒲公英花瓣在以极快的频率轻轻颤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眼睛正在看弯沟边那株蒲公英。
弯沟边,第九片真叶上“我记住了。灯”五个字被今早的露水洇得更淡了。花盘底部那个纯白色芽点的六道裂缝已经全部裂开,六边形中心那根一寸高的纯白色绒毛正轻轻弯着腰,绒毛末梢点在第九片真叶叶面上。花盘最中心那三颗纯黄色种子只剩下最后一颗——前两颗一颗飘到了薪火树下,一颗自行落在了守灯石灯座坑里。最后一颗种子还挂在花盘中心,种壳表面什么字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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