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座桥。”溯萤在他身后停下脚步,柳木杖拄在泥土里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昨天还没画完。今天画到哪了?”
“湖岸。”毁约派首领说,“桥面已经铺到湖岸线。但湖对岸是什么——我还不知道。星斗大森林的湖太小了,湖对岸就是树林。但我想画的桥不是通向树林。”
他抬起食指,泥土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在湖面涟漪的圆点处微微发亮——不是他主动用法则力量去点亮它,是他额头竖缝里的蒲公英花瓣在靠近这个图案时自动散逸出的暖橙色光点飘落在泥土上,刚好照亮了那个圆。
“通向虚海。”溯萤说。不是问句。
“通向虚海。”毁约派首领重复了一遍,“第十二座桥。画给寒翼失落的四片翅膀。不管它们飘到了虚海深处的哪个角落——桥画好了,走上桥的人只要顺着桥面走,总有一天能走到桥那头。桥那头不是终点。是翅膀回家的路。”
他把食指从泥土上收回来,指尖上的泥屑轻轻搓掉。额头的竖缝里蒲公英花五片花瓣全部展开,花心正中央那个“在”字在晨光中安静地亮着。然后他做了一件从登上湖心岛以来从来没做过的事——他站起来,沿着自己画在泥土上的桥的线条,一步一步朝湖岸方向走去。
溯萤没有跟。老人拄着柳木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额头上开着一朵蒲公英花的身影沿着他自己画的桥,从柳树根下走到归尘草覆盖的空地,从空地走到时空龙皇迷失族人踩出的小径,从小径走到湖岸边缘。他的脚步很慢——不是因为他不会走路,他在虚空中都能精确控制法则篡改的方向精度,在平地上走路当然不成问题。他走得慢是因为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画的桥面上。泥土上的线条很细,有些段落已经被晨风吹得模糊了,但他每一步都稳稳踩在线的正中央,像踩在一座真实的桥上。
湖岸到了。他停在水边。
星斗大森林的湖不大,站在湖心岛边缘能看到对岸的柳树和松树林。晨光透过林隙洒在湖面上,湖水碧绿清澈,水底沉着不知多少年的枯枝和落叶。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湖心岛上那棵满树白花的柳树。但毁约派首领的视线没有落在对岸的树林上。他低头看着脚边——泥土上他画的那条桥线在湖岸边缘停住了,线头被湖水轻轻漫过,在水波中若隐若现。
“桥不能停在水边。”他自言自语,发音是洪荒古语,但语调的转折已经在向三界语靠拢,“水那边还有路。”
他抬起右脚。脚底离湖面只有一寸。只要踩下去,他就可以把泥土上的桥线延伸进水波里——水波会记住法则篡改的纹路,桥线可以在水面下继续向前铺展。但这只脚悬在湖面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因为湖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柳叶。不是湖心岛柳树的叶子——岛上的柳树满树白花,叶子和花一起长,每片柳叶边缘都镶着一圈极细的银白色。这片柳叶是纯绿色的,叶片表面没有任何法则纹路,边缘没有任何镶边。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柳叶,绿得理直气壮,绿得像春天里随便哪条河边的柳树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叶子在湖面上轻轻飘着,不随波逐流,不随风漂移。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毁约派首领即将落脚的湖面上方半寸处。叶片上停着一滴晨露。露珠里封着一个极小的字——扉族古语,笔画极简,意思约等于三界文字中的“请”。
毁约派首领的脚悬在半空中。额头竖缝里的蒲公英花瓣在靠近这片柳叶时全部轻轻合拢——不是紧张,不是戒备,是一种他来到三界之后才慢慢学会的情绪。白茸在跨法则协同链路的某次日常通讯中告诉过他,这种情绪叫“期待”。
“请。”他用三界语念出露珠里那个扉族古语的意思。
柳叶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湖面上一丝风都没有。是叶片自己在动,叶尖朝他勾了勾,像是在点头。然后叶片沿着湖面缓缓向外飘去。不是直线——叶片在水面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轨迹,轨迹的走向和毁约派首领刚才在泥土上画的桥线延伸方向完全一致。叶片每飘一段就会停下来等他跟上,叶尖轻轻翘起又落下,像一只极小的手在朝他招。
毁约派首领踩上了湖面。
不是游泳,不是飞行。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在湖面上,每一步脚底踩下去都会在湖水表面压出一圈极淡极淡的暖橙色涟漪——那是他体表薪火薄膜与湖水的接触面产生的法则交融。壁垒战期间深渊之主覆灭后,他体表那层黑色不透明物质逐渐趋于平稳,表面凝固了一层极淡的金红色薪火薄膜。这层薄膜让他在湖面上行走时不会沉下去——不是身体变轻,是湖水把他当成了一座桥的一部分。
柳叶在前面引路。毁约派首领在后面走。一人一叶穿过湖面平静的水域,穿过湖心岛边缘最后一圈被柳树根须环绕的浅水区,穿过湖水与星斗大森林地底暗河的隐秘连接处——那个连接处在水面下三尺,是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两侧长满了归尘草的水生根须,根须在水中轻轻飘荡,每一根须尖上都挂着一粒极小的气泡。气泡里封存着时空龙皇迷失族人从虚海归程中带回来的最后一缕虚海记忆——那记忆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一阵极淡极轻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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