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素素十四岁，遇见个好人。
不是什么达官显贵，也不是什么有前程的读书人，只是个商人家的小公子，家里父母故去，兄长成亲以后，两兄弟就分了家。
这小儿子在江南小城，分得两家铺面，还有千余两的分家银，也算家有余产，日子很过得去，他路上遇见冯素素，因缘际会，几次交集，互生情愫。
他知道冯素素的身世来历，知道她不易，便托人帮忙，把家里的银钱都拿上，重金前去求亲，磨了许久，总算磨得冯素素的养父母松了口。
冯素素也很喜欢这位小公子。
相貌清俊，更重要的是温柔体贴，待人十分尊重，她只当前半生的苦楚就此而止，未来可期。
唉！
就在成亲前不久，冯素素的嫁衣都缝好，有一日同这小公子出外游船，路上却遇见几个人。
这些人的船坏了，就想借他们的船行上一程。
他们衣冠楚楚，面相都不恶，小公子是个善心人，虽则冯素素对陌生人十分警惕，可想了想到底没阻拦。
她在心上人面前，也想做个良善的姑娘。
冯素素一想起昔年发生的事，四肢便发麻，浑身冰冷，抑制不住地颤抖，目光落在周鑫身上，至今仍会从心底深处漫出恐惧。
周鑫一愣，微微瑟缩，随即又破口大骂：“别他奶奶的胡咧咧，你都是我们冯家的儿媳妇了，你最好还是想一想我那好哥哥的名声！”
冯素素冷笑。
杨菁轻轻击了下茶桌，周鑫脸上一白，哇一声，吐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污物，周成恶心得不行，赶紧把窗户都推开。
冯素素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而过，闭了闭眼：“全是畜生，全是——当年，要是没放那帮畜生上船，大概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上了船，我和余郎好酒好饭招待，结果呢，这帮人吃我们的，喝我们的，酒足饭饱，抓我陪他们睡觉……”
杨菁脑中一片空白。
窗外的风寒得刻骨，她不知道冯素素此时是什么样的感觉，可她心里直哆嗦。
“那一夜，我哭，我求，喊得嗓子流血，可都没用，余郎跳河死了，剩下我一个。”
“可我不死，我凭什么非得去死。”
冯素素冷淡地笑了笑，“我当就当被疯狗咬了口，好好活下来……又遇见了鸿哥，他也是好男人。”
“虽说是他来说亲，便盲婚哑嫁地嫁了，嫁之前也不知自己嫁的是个人还是个鬼，可嫁了以后，倒觉得这老天爷，好歹眷顾了我一回，鸿哥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性情好，才学好，待我温柔体贴呵护备至。”
“成亲不过半载，我二人弹琴，下棋，读书，赏花，日子过得如神仙一般，可也只有这半年。”
冯素素没有哭。
杨菁看过所有卷宗，关于周鸿的这个新妇，都是苍白的没什么存在感，周鸿葬礼，她哭得恰到好处，死了男人，她深居简出，就是个寻常寡妇，瞧着温柔贤惠，性子柔弱，不与人争执。
除了长得美，世间庸常，都在她的身上。
“不曾想，周鑫这恶魔，竟然是周家人。”
“我见到他那一刻，头一次想杀人，所有出现在我眼前的，一口气都杀了！”
“可我答应鸿哥，要好好同他过日子的，我想啊想，每次想动手又放弃……算了吧，以前的种种，只当是前世劫难，我未来还有这么多好日子要过。”
“我同鸿哥虽然感情深，无话不谈，可我那些过往，总做不到真详细说给他听，非要报复周鑫，把那些个旧事翻出来，我就能解脱？”
冯素素眼角终于落下一滴泪。
“我迟疑犹豫了这么久，等到的是，鸿哥也死了。”
“本来我也不知道是周鑫干的。”
她冷笑，“可周鑫他从不把我当人，在他眼里，我就是个任他揉圆捏扁物件，我算什么？我这条命就捏在他的掌心，由着他想怎样就怎样。”
“那日他前脚闯到我屋里要祸害我，后脚被人叫出去说话，丝毫不曾避讳我分毫，我亲耳听到他同人说什么万无一失，又夸赞什么人下手利索，还说正巧那全福婆婆说鸿哥不得好死，这回便让他应验。”
这话一出，周鑫全身抖了几下，一边吐一边回眸怒瞪，“胡说八道，你个疯婆子，发癔症呢？老子怎会害我自家兄弟？你个毒妇，我看是你以前的那些破事让我哥发现了，你才伙同你姘头杀人灭口，还能霸占我哥的家产。”
冯素素恶狠狠地瞪过去。
周鑫顿时来劲：“官爷，您看看，您看看，她还吓唬我！”
“我哥可是死在自家的坑头上，除了她这样的枕边人，我哥不会防备，换了旁的，谁能拿点银针随随便便就扎死我哥。”
“您瞧我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模样，我的手也没那么稳，能耐也没那么大，别说扎死人，让我把针从鼻孔里扎进去，我都办不到！”
周鑫唱作俱佳，越喊越得劲，又是哭又是闹。
杨菁看了看时辰，天还没亮，夜色仍深。
周成笑道：“今儿还挺顺当。”
说话间，他就从腰上扯链子，把周鑫一锁，捎带手地吹响哨子，叫周围巡防营的兄弟来帮忙。
周鑫被提溜起来，仍不老实：“官爷，您可不能冤枉小的，不能瞧这女人长得好，就听信她一面之词。”
杨菁无奈：“多少次了，我都特别想和你们这些人讲一讲，少说几句话吧。”
犯人老张嘴就自曝，弄得她也没个成就感，总觉得这世界不大真实。
也是，到底是小说衍生出来的。
换了现实世界，哪个笨蛋犯人，能随随便便就把自己作案手段给招出来？
当然，大部分案子也没这么花里胡哨。
杨菁重新开棺验尸，验出周鸿死于银针，别看折腾了一大圈，其实在谛听内部，都是小范围传播。
现在周鑫一口一个‘银针’，等于把‘嫌犯’两个大字都挂在了脑门上。
周鑫此时都没反应过来，晕头晕脑，暴跳如雷，让周成拖出去塞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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