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和殿内，死寂如铁。
罢黜王位的动议，如同一柄无形的巨斧，悬在疯天庭联盟脆弱的根基之上。所有人的目光，或同情，或快意，或冷漠，都聚焦于王座上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李牧曾因这份沉默被误解为软弱，但此刻，他缓缓抬起眼帘，那份足以让星辰冻结的暴戾被强行压回神魂深处。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
“我接受动议。”
寥寥四个字，让准备慷慨陈词的白骨将军和面露得色的烟夫人皆是一怔。
“但在投票前，”李牧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我要求阐述计划的最后一部分。”
他的镇定，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无人反对。
李牧挺直了脊背，声音沉凝如钟：“这次总攻，并非只靠我们。我真正的底牌，是驱动九位爷爷留在我王座中的……不屈战魂。”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牧的神魂猛地一震。
他身下的诡神王座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却尖锐无比的颤音，仿佛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琴弦，在法则层面发出了一声濒临断裂的悲鸣。一股不和谐的、充满了死寂与衰败的气息一闪即逝，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李牧的心沉了下去，但他强行压下这股突如其来的异样，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在遥远的、不可知的混沌胎盘深处，那蜷缩在原初之茧中的透明婴孩——寂神子，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法则颤音。他好奇地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纯真而恶毒的微笑。
“哦？爷爷们的‘玩具’，好像也不是那么结实嘛。”
协和殿内，李牧抛出的“底牌”并未如预期般扭转局势。恰恰相反，它点燃了另一簇愤怒的火焰。
“依靠逝者的力量？这是对英雄的亵-渎！”一位深受神王时代文化影响、家族曾为太古神王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老宗主悲愤地站了起来，他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神王的战魂只应在荣耀中安息，而不是被当作你疯狂计划的燃料！”
辩论彻底陷入了死局。李牧的计划，在逻辑上无法说服现实主义者，在情感上又触怒了理想主义者。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烟夫人站了起来。她踩着高跟长靴，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步伐从容，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她停下，抬头，直视着王座上的李牧，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的爷爷们是英雄，值得我们所有人尊敬。但我们不是！”
“我们只是想活下去的生意人、想领军饷的士兵、想有口饭吃的流民！”
“别用你的英雄梦，绑架我们的命！”
这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寒冰的刀，不偏不倚，精准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非英雄”的心脏。所有喧嚣、所有争吵、所有悲愤，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大殿内，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上官琼想要反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无话可说。因为烟夫人说的，是事实。李牧的计划，在这一刻，被这句诛心之言，彻底宣判了死刑。
“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协和殿的巨大殿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部轰然撞开。
一名负责监视外界的斥候，浑身带着空间传送失败留下的焦黑伤痕，神魂震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他的脸上，是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的、足以让神明崩溃的极致恐惧。
“绞……绞肉机！”
他嘶哑地尖叫着，声音破裂，仿佛声带已经被那恐怖的景象所撕碎。
“王！它们在造一个‘法则绞肉机’！”
不等他详细报告，李岁已然面沉如水，素手一挥。她身后的红月王座虚影一闪，已将外界的景象完整地投射到了大殿中央的星图之上。
星图画面中，疯天庭遥远的星域之外，数名身形顶天立地的傀儡神王，正以一种冷酷而高效的姿态，合力构筑着一个难以名状的恐怖构造体。
那是一个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破碎空间和时间乱流纠缠而成的巨型星云。它没有实体，却在无情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与物质。
“啪嗒。”
格物真人手中的数据板掉落在地，他呆呆地看着那个构造体，镜片下的双眼充满了学者见到终极悖论时的痴迷与绝望，喃喃自语：
“它不是武器……它是在‘删除’现实……”
“它在系统性地粉碎我们这片空间的基本法则……任何防御在它面前都毫无意义，因为防御所依赖的法则本身，正在被它磨成粉末！”
那名斥候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向王座的方向伸出手，喊出了最后的死亡倒计时：
“根据……根据玄机天垒提供的紧急测算……最多……最多还有五天，‘绞肉机’就会完成……届时，我们所在的这片时空，将从概念上被彻底抹除！”
五天。
外部的死亡钟声，让殿内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动议、所有的私心，都显得那么苍白而可笑。
然而，这并未让联盟重新团结。
恰恰相反，它让绝望，彻底吞噬了每一个人。
烟夫人惨笑一声，她看向王座上的李牧，那双精明的眼眸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算计，只剩下麻木的认命。
“看，王。这就是结局。”
“与其跟着你的疯狂计划冲出去被瞬间蒸发，我宁愿坐在这里，喝完我最后一壶好茶，然后体面地……被碾成粉末。”
说完，她甚至没有再看李牧一眼，头也不回地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她的背影决绝而孤单。
那些之前反对的领袖们，如同被抽走了脊骨的行尸走肉，一个个默默地跟随着她的脚步，离开了大殿。
协和殿，转眼间变得空空荡荡。
李牧的计划，在第一步，就遭遇了最彻底的失败。他赢了所有的战争，却在最终决战前，输给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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