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寂静。
厉淼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热可可，抬眼看宋殊，“你为什么不说话？”
宋殊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的，黑袍遮着她整个身躯，此时此刻，她只是面容沉静地望着厉淼，在厉淼快等不住时开口：“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毕竟是你的选择，关乎你的……生死。”
厉淼笑了，“是啊，我怎么能生了个孩子就死了呢。你让我看到的未来，为什么一定会有这样的结局，我也正是因为疑惑这个，所以一定要找你见一面。”
“我只是看到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就连我也不能说，那个结局一定就会发生。”宋殊道，“你可以选择不让她出生，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来也可以。”
厉淼微微皱眉，唇边笑意越发明媚：“宋殊，你不是说那个自闭症的孩子会和我孩子的未来有联系吗？如果我的孩子不出生，那个小孩未来会走向何处？”
“会被家里保护得很好。”宋殊迟疑几秒，又道，“但不得善终。”
厉淼道：“自闭症的孩子长大了不可控，所以无法预料到她会做出什么。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如果我选择了让我的孩子降生，那个小孩的未来结局也会有所改变，对吗？”
宋殊不语。
“或者，无论我的孩子有没有出生，都没能让那个孩子的结局改变。”厉淼声音一沉，眼神犀利几分，“我的孩子就算出生，未来也会英年早逝，又如何能影响到那个孩子的人生。”
宋殊低下头，指腹摸了摸夹杂着细白发丝的鬓边。
“千丝万缕的联系，便在于此处。”她慢慢说道。
厉淼看着空杯边缘的一滴褐色液体，看着它顺着杯子倾斜的角度流动，无论怎么转，都没有顺着杯壁滑落。
她选择不让孩子诞生，另一个孩子的结局并不好。
她选择让孩子诞生，孩子终究会因为各种压力选择自我了断，那个孩子的结局也不会变得有多美好。
厉淼把杯子放下，“那你的意思是……”
“我只知道，她们两个一旦相遇相知，两个人的结局都会有所改变。”宋殊低低说道，“可这其中的由来，我看不透。”
厉淼不解：“看不透什么？”
宋殊回答得极为简短：“契机。”
厉淼微怔：“什么契机？”
“能够让她们相遇相知的契机。”宋殊咬住自己的食指，盯着不远处沉睡的黑猫，陷入深思。
厉淼没打扰她，因为她也有需要思考的事情，绿色表盘上的秒针走动发出轻微声响。
她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情。
突然，她开口道：“末日不会再一次来临吧？”
从宋殊的表情来看，厉淼这一句话打乱了她的思路，但她没有生气，“我不知道，应该……应该不会。”
厉淼道：“如果我死了，我会去哪里呢？”
宋殊还没发言，厉淼又继续说：“自愿牺牲自己去让一个新的生命诞生，做的应该是有功德的事，我可以因为这个而拥有一次新的机会么？”
宋殊敛了敛眸。
“你今天问了很多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她嗓音温沉，“厉淼，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我只是给你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你不需要非得这样做。”
“可那是一个已经成立的世界线，不是吗？只要我们顺着往下走，世界会因为我们的选择而与原来不同。”厉淼说，“我只是……不想让我姐姐知道这件事情。”
她低头想了想，“再说了，其实她们两个自由自在地出去享受生活，我还是很嫉妒的。我不在了，我姐姐就必须要回来为家族卖命，反正她的日子以后也不会好过就是了。”
宋殊：“……”
厉淼语气蓦地轻快：“再说了，人总有一死。以前经历多次生死攸关的时刻，对于生死这件事情，我早就已经看开了，倒也不会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宋殊道：“我知道你不是。”
厉淼靠在沙发上，双腿搭在一起，似笑非笑道：“那你现在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是觉得我死后你会面临一场灾难么？我姐姐一定会来找你算账的。”
宋殊伸出右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金戒，她将掌心完全摊开，厉淼不懂，把自己的掌心与她相贴。
“如今和以往不同，无论是跟谁，都是见一面少一面了。”宋殊道，“一想到明年这个时候不能跟你再见面，我还是会悲伤的。”
厉淼捏了捏她的手，“行，那就为我多悲伤几天吧。”
宋殊张了张唇，还是没说出什么劝阻的话。
“不过还是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未来，看见总比没看见好，总不至于我在履行族长义务之后，什么都没有提前准备，就直接死掉。”厉淼道，“你不要为此愧疚。”
宋殊收回手，眉梢透出一点冷淡的郁气，“嗯。”
“我改变了太多人的人生了，但基本上都是好的未来，而你……我没有办法直接改变你，你的意志，会影响到很多人的未来。”
“你还改变了谁？”厉淼灵光一现，“该不会是……那个孩子？”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宋殊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叹息般地低语。
“不说也没事，今天来到这里，好歹让我有了一些收获，让我知道了一些新的未来。”厉淼起身，对宋殊粲然一笑，“现在我知道该做什么了，谢谢你的热可可。”
“……”宋殊深深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厉淼穿上貂皮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转身欲离时，似是想起什么，低头把腕间的绿表拿下，放在玄关柜上。
“这是酬劳。”她说，“有时间去给自己染个发。”
宋殊垂下了眸，把手缩在袍子里，“嗯。”
一声闷响，厉淼的身影在门外消失。
“……再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呢喃。
幽暗吞没了她的身形，继而吞没了整个客厅，整栋居民楼，整座小区。
世界再度陷入一片空茫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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