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宋梅生站在办公室那面巨大的哈尔滨地图前。
地图是日本关东军测绘的,很详细,连小巷子都标出来了。
他用红色铅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圈:道外区(掌柜被捕点)、偏脸子(电台被捣毁)、松花江渔村(交通站覆灭)、哈工大(学生被捕)。
又用蓝色铅笔在城郊画了个大圈,写上“赵大山部”。
地图旁边摆着个木架子,上面放着哈尔滨警察局各部门的印章,整整齐齐一排,在昏暗的台灯下泛着冷光。
他没坐下,就站在地图前,双手抱在胸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现在开会。”
他停了两秒,仿佛在等其他人入座。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我先说形势。”他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掌柜牺牲,外围网络崩了。电台被抓了两部,密码本泄露。高岛利用叛徒和学生,正在往上挖,目标是‘白先生’。他今天打电话来,是敲打,也是示威。鸠山那边,‘樱花计划’是护身符,但用多了,他也会疑心。”
“我们这边,”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下午清点时用的那张纸——已经烧了,但内容刻在脑子里,“竹内留下的四个人,能传递消息,但干不了大事。冯老七只认钱。安娜那条线,是未知数。钢琴师……更是个谜。”
他把纸放下,又走回地图前。
“所以,现状是:我们在敌人心脏里,但和我们自己人,断线了。彻底断了。”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警察局的位置,“一座孤岛。”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现在说任务。”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模糊了地图上的线条,“第一,必须恢复和上级的联系。否则,我在这儿,就算知道天大的秘密,也没用。情报送不出去,就是废纸。我自己,也会变成真正的孤魂野鬼。”
他把烟叼在嘴里,拿起蓝色铅笔,在地图边缘写下两个字:渠道。
“可能的渠道,两条。一,安娜。苏联人。共产国际和延安有联系,但层级高,风险大。安娜本人是否愿意帮忙、能否帮上忙,都是问题。而且,高岛肯定盯她。”他在“安娜”后面画了个问号。
“二,钢琴师。竹内用命换的线索。指向佐久间平次郎,日本领事馆文化顾问。天津联络点断了,但人还在哈尔滨。查他,需要借口,‘樱花计划’调查日籍文化人士是现成的掩护。但怎么接触?接触了怎么试探?他是不是自己人?如果是,他怎么确认我的身份?”他在“钢琴师”后面画了三个问号。
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发出轻微的嘶声。
“任务二,”他转向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大圈,“保住赵大山。掌柜一死,补给线断了,他们快撑不住了。王大力带回来的消息,黑塔在接触伪满山林队,有投降的可能。赵大山一旦垮了或者投敌,哈尔滨周边最后一支有组织的抗联力量就没了。将来反攻,少个内应,也少个落脚点。”
他用蓝色铅笔在“赵大山部”上重重画了个圈,笔尖几乎戳破地图。
“这两件事,都等不起。”他放下笔,走回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像是在对空荡荡的办公室陈述结论,“所以,决策如下:”
“第一,恢复联系和支援赵部,双线并行,立即启动。”
“第二,支援赵部优先。他们等不了。通过冯老七,走老金沟那条走私道,送粮食、咸盐、药品。量不用大,但要快,要稳。附上我的亲笔信,以江湖口气,给希望,也讲利害。信要写得即使被截了,也抓不住把柄。这件事,让王大力暗中跟一趟,确保东西送到,也看看赵部真实情况。”
“第三,同时启动对‘钢琴师’佐久间平次郎的背景调查。用‘樱花计划’的名义,调阅其公开档案,观察其行踪、社交。寻找自然接触的机会。安娜那条线,我本周内必须亲自去一趟,探明虚实。这两条线,哪条先通,就走哪条。”
“第四,我自己,”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晕,“工作重心,完全放在‘樱花计划’的‘合规’推进上。让鸠山看到我的‘价值’和‘专注’。减少高岛找茬的借口。通过小林(琴师)盯紧高岛后续动作,通过老孙(园丁)留意机关内部风向。所有非必要的活动,全部停止。静默,潜伏,等待。”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丝窗帘缝。街上空无一人,远处宪兵队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夜空,像怪兽的眼睛。
“有反对意见吗?”他对着窗户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低声问。
倒影里的男人,穿着日伪警察的制服,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
“没有?”他自问自答,“好,那就这么定了。”
他放下窗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撸子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推回去。然后从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小瓶磺胺药片,用油纸包好,揣进大衣内袋。
做完这些,他关了台灯,办公室陷入黑暗。他摸黑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散会。”
他拉开门,走进外面同样黑暗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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