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和纸条，站在办公室中央，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竹内知道。
他不仅知道宋梅生昨晚潜入了仓库，甚至还替他善后，修好了气窗。
现在把钥匙送回来，是什么意思？
警告？还是默契？
“明早七点，清理杂物。”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冷静。
这意味着，七点之后，仓库里的一切都会被翻动。
他藏在帆布下的痕迹，撬开的箱板缝隙，都可能被发现。
必须在这之前，把微型胶片处理掉。
这是铁证。
一旦被搜出来，万事皆休。
他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
离七点，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胶片现在就在他内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直接销毁？
不行。
这是“影子”需要的，关于德国新式设备的关键证据。
必须送出去。
但“清道夫”行动期间，所有常规渠道都风险极大。
死信箱？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备用地点的影像。
公园长椅下？太暴露。
教堂忏悔室？接触不可控。
电车站储物柜？需要钥匙交接，太复杂。
而且，这些地方现在可能都被特务科重点监控。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又意想不到的地方。
一个即使在“清道夫”期间，也不会被怀疑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室角落的洗脸架上。
架子上搭着一条毛巾，旁边放着肥皂盒和一面小圆镜。
镜子……
他忽然想起“掌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但更安全的，是那些危险人物眼皮底下，却又被视若无睹的寻常角落。”
寻常角落……
宋梅生脑海里灵光一闪。
他想起梅机关大楼里，确实有这样一个地方。
三楼东侧，机关内部的理发室。
每个周一和周四上午，都会有专门的理发师过来，给机关里的军官和文员修剪头发。
那是个人来人往，却又没人会特别注意的公开场所。
更重要的是，“掌柜”提过，那里有一面特定的镜子——
镜子背后的夹层，是“影子”预留的，用于极端情况交接情报的“死信箱”之一。
那里只用于单向、紧急、非接触式传递。
而且，启用条件极为苛刻。
现在，算不算极端情况？
算。
宋梅生不再犹豫。
他迅速脱下身上的衣服，换上挂在衣架上的另一套备用制服。
破损的裤子被仔细卷好，塞进公文包最底层。
然后，他坐回办公桌前，开始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
像一个真正加班到天亮的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
走廊里开始有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六点半。
宋梅生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和脸盆毛巾，走出办公室。
他需要去洗漱，顺便“偶遇”一下理发师。
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几个低阶文员抱着文件匆匆经过，看到他，都恭敬地点头致意。
宋梅生面无表情地回礼，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三楼楼梯口时，他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桥本。
桥本显然也是刚到，眼圈发黑，像是没睡好。
看到宋梅生，他愣了一下，随即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
“宋副主任，这么早？昨晚……没回去？”
宋梅生晃了晃手里的脸盆：
“赶一份报告，在办公室凑合了一夜。”
“正要收拾一下，免得蓬头垢面，有碍观瞻。”
桥本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整洁的制服上停留了一瞬。
“宋副主任还真是勤勉。”
“难怪机关长赏识。”
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宋梅生懒得和他纠缠，点点头：
“桥本前辈过奖。”
“我先去收拾一下，失陪。”
说完，径直朝洗漱间走去。
他能感觉到桥本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背上。
如芒在背。
走进洗漱间，里面空无一人。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对着镜子，他看到自己眼睛里的血丝。
还有深藏的焦虑。
不能慌。
每一步都不能错。
洗完脸，他用毛巾擦干，然后端着盆，走出洗漱间。
走廊另一头，理发室的门已经开了。
理发师老陈正在里面打扫卫生，整理工具。
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国人，在机关里干了快十年，手艺不错，人也沉默寡言。
宋梅生走过去，在门口停下。
“陈师傅，今天能理发吗？”
老陈抬起头，看到是他，恭敬地弯腰：
“宋主任，早。”
“能理，能理。”
“您稍微坐一下，我这就准备。”
宋梅生走进理发室。
房间不大，靠墙一排椅子，正面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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