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徐
苏北的秋总裹着化不开的湿冷,裹挟着古黄河淤积千年的土腥气,顺着徐州户部山错落的青石板巷往里钻。李峰攥着手里褪色的租房合同,身边挽着女友林林的手腕,鞋底碾过巷子里被秋雨泡软的梧桐落叶,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咯吱声。
“真要住这儿?”林林缩了缩脖颈,抬头望向面前爬满爬山虎的青砖老宅,三层砖木结构的老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夯土,木窗框朽得开裂,玻璃蒙着一层常年擦不掉的灰雾,“户部山这片老宅子都说邪性,古时候是汴水渡口乱葬岗改的,我刷本地短视频刷到好几次怪事了。”
李峰低头揉了揉她冰凉的手背,这是两人相处最寻常的安抚动作,相恋三年,从大学异地到毕业一起来徐州打拼,为了省下市区高昂的房租,才咬牙租下这套藏在户部山深处的百年老宅。他是自由撰稿人,专门挖掘苏北民俗灵异题材供稿,租这套老宅一来省钱,二来也想实地取材,写一篇关于徐州古汴水亡魂传说的长篇稿件。
“放心,都是老辈人编的闲话。”李峰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拎起两大箱行李迈上磨得光滑的石阶,“房东说了,祖上是清末汴水码头的船主,这宅子住了四代人,没出过怪事,就是年头久了显得破败。咱们只住半年,等我稿子写完结了稿费,立刻搬去新小区。”
林林咬着下唇跟在身后,视线下意识扫过老宅门楣上褪色的木雕双鱼纹,双鱼的眼珠位置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刻意凿掉,只剩两个黑洞洞的凹槽,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有人趴在门框后低声啜泣。徐州自古是五省通衢,古汴水穿城而过,明清时期漕运鼎盛,渡口常年往来货船,翻船溺亡的船夫、流民数不胜数,乱葬岗顺着河岸绵延数里,户部山修建宅院时,不少地基直接打在旧坟堆上,本地老人素来告诫晚辈,不要轻易租住深山老巷的老宅。
推开厚重的榆木大门,一股混杂霉味、河水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玄关摆着一个落满灰尘的青石水缸,缸沿刻着模糊的水波纹纹路,缸底积着发黑的死水,漂浮着几片烂荷叶。客厅的大梁裸露在外,木梁上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符文,被厚厚的蛛网遮盖大半,墙角堆放着旧木桌椅,桌面爬着暗绿色的苔藓。
整套宅子一共四间房,一楼厨房、杂物间,二楼卧室、书房,三楼是封闭的阁楼,房东特意叮嘱过,阁楼绝对不能打开门锁,无论夜里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靠近三楼楼梯口。
“房东这话也太奇怪了,阁楼藏了什么东西?”林林放下背包,伸手推开卧室的木门,房间陈设简陋,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一张梳妆台,窗户正对后院的枯井,井口被破旧的木板盖住,四周长满齐腰的狗尾草。
李峰放下行李,拿出手机拍摄老宅各处细节,准备整理进写作素材:“估计是堆了旧家具怕我们乱动弄坏,老徐州人讲究忌讳闲置阁楼,没必要多想。今晚收拾妥当,明天我去古黄河故道走访老人,打听汴水溺亡亡魂的传说。”
两人开始着手打扫房间,林林擦拭梳妆台时,指尖触碰到抽屉拉手,无意间拉开了尘封的木抽屉,里面没有杂物,只静静躺着一盏黄铜打造的小油灯,灯身雕着缠枝莲花,灯座底部刻着三个篆体小字:汴河灯。油灯铜皮氧化发黑,灯芯干枯结块,最诡异的是,灯盏内部沉淀着暗红色的污渍,凑近闻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李峰你快看这个!”林林猛地缩回手,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这油灯看着不像寻常家用物件,像是祭祀用的冥灯。”
李峰接过油灯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灯身的莲花纹路,查阅脑子里积攒的苏北民俗知识,瞬间心头一沉:古汴水码头的船家,但凡有亲人落水溺亡,都会打造一盏汴河灯,灌入逝者生前的鲜血浸泡灯芯,夜里点亮放入河面,指望灯火引路,让亡魂脱离水底淤泥的禁锢,转世投胎。这类骨灯(本地人俗称)属于阴物,绝不可能随意摆放在民居抽屉里。
“先收起来放箱子里,别摆在明面。”李峰把油灯收好,压下心底的不安,不想让胆小的林林过度恐慌,“可能是老宅前主人遗留的旧物件,回头问问房东。”
傍晚时分,秋雨再次淅淅沥沥落下,敲打在老宅的青瓦上,淅淅沥沥的声响绵延不绝。两人简单煮了面条果腹,依偎在卧室的木床上聊天,窗外风声呜咽,夹杂着隐约的流水声,明明老宅距离古黄河故道还有两公里路程,却仿佛河水就淌在院墙外头。林林紧紧靠在李峰怀里,温热的怀抱是压抑环境里唯一的安全感,两人轻声聊着未来的规划,打算攒够钱就在徐州定居,避开这座阴气沉沉的老宅,温馨的氛围暂时冲淡了白日的诡异。
午夜十二点,整座宅子陷入死寂,钟表滴答的声响被无限放大。李峰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三楼阁楼传来细碎的拖拽声,像是湿漉漉的长发扫过木质地板,一下、又一下,缓慢又黏腻。紧接着,楼下青石水缸传来咕咚咕咚的水声,仿佛有东西在水缸里挣扎扑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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