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的秋,从来不是江南那种温润浸骨的凉,是裹挟着戈壁粗粝沙砾、顺着雅玛里克山(本地人世代唤作妖魔山)沟壑灌进城区的干冷风。风卷过河滩上成片枯褐的红柳丛,枝桠摇晃时发出细碎如孩童啜泣的声响,老乌鲁木齐人打小被长辈叮嘱:入夜别靠近妖魔山山脚的红柳滩,别答应风中喊你名字的声音,更不要捡红柳丛里绣着南疆纹样的旧布鞋——那是亡魂勾人的信物。
李峰和妻子娥喏定居在沙依巴克区老平房片区,挨着妖魔山北麓的老棚户区。李峰是内地来乌鲁木齐做建材生意的生意人,打拼五年,总算盘下一间带小院的平房,打算安稳过日子。娥喏是土生土长的南疆和田姑娘,眉眼温婉,会绣艾德莱斯绸纹样,指尖能捻出精致的红柳花纹刺绣,唯独从小体质阴弱,外婆生前反复告诫她:在乌鲁木齐千万不能独自进红柳林,妖魔山压着远古水怪与历代客死西域的孤魂,红柳是阴魂寄身的草木,极易缠上身子。
起初李峰只当是少数民族老一辈的封建迷信。乌鲁木齐高楼林立,红山塔镇着龙脉,妖魔山不过是市民晨练散步的寻常山体,哪里来的鬼怪妖魔。直到深秋一场连续三天的白毛大风过境,一切安稳彻底崩塌,他挚爱的妻子娥喏,一点点变成了红柳丛里走出来的鬼魅虚影,整座老平房小院,沦为连接古今亡魂的囚笼。
第一章 风起红柳滩
公历十月中旬,乌鲁木齐迎来第一场寒潮大风。气象台接连发布大风预警,妖魔山风力十级,戈壁黄沙漫天,白天街巷都昏黄如黄昏。李峰店里建材仓库在城郊,大风掀翻了防雨篷布,堆积的轻钢龙骨被吹得散落一地,他急着去抢修,临走前再三嘱咐娥喏锁好门窗,无论外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峰哥,我心里慌得厉害,外婆说这种大风是山里的‘糊涂鬼’出来游荡的日子,呼图壁古语里‘呼图’就是鬼,古时候迪化城以西全是埋客死商客的乱葬岗,风一吹尸骨碎渣到处飘。”娥喏攥着衣角,脸色发白,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腕上一串红柳木手串,那是外婆临终留给她的保命物件,浸泡过沙枣圣水,专门抵御阴邪。
李峰揉了揉妻子的头发,笑着宽慰:“都什么年代了,别听老人老黄历。我最多三个小时就回来,家里暖气烧得足,你窝在沙发上追剧就行。”说完拎起外套冲进黄沙里,汽车轮胎碾过铺满沙粒的柏油路,一路朝着城郊仓库驶去。
娥喏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平房。小院院墙低矮,墙根处长着几丛野生红柳,大风撕扯着枝条,拍打土坯墙面,“啪啪”声像有人不停叩门。老式木窗被风吹得哐当作响,玻璃缝隙钻进细沙,落在木地板上簌簌作响。她打开客厅的老式落地灯,暖黄光晕勉强圈出一方安全区域,其余角落尽数沉在浓重阴影里。
百无聊赖之际,她想起后院储物间还存放着母亲遗留的旧刺绣筐,打算翻找几块艾德莱斯绸布料,趁着空闲绣一幅红柳挂画给李峰当纪念。推开后院木门的瞬间,一股刺骨阴冷扑面而来,明明屋内暖气滚烫,后院却冷得哈气成白雾。墙根的红柳丛中间,静静摆着一双暗红色绣花布鞋,鞋面绣着扭曲的红柳藤蔓纹样,鞋口沾着湿润的黑泥,不像是干燥戈壁能沾染到的泥土。
娥喏心脏骤然紧缩。她清楚记得,后院平日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从来没有这双鞋。外婆的警告瞬间在脑海炸开:红柳滩的红绣鞋,是孤魂寻替身的诱饵,触碰者会被缠上魂魄。她下意识后退,可双脚像被地面黏住,视线死死黏在那双布鞋上,耳边响起细碎软糯的孩童哭声,从红柳丛深处源源不断飘来。
“谁在那里?”娥喏颤声发问。
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轻柔的女声,带着南疆口音,和自己的语调有七分相似:“姑娘,帮我捡一下鞋子好不好?我困在红柳林里几十年,脚磨破了走不出去。”
娥喏想扭头逃回屋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朝着红柳丛迈步。红柳枝条诡异的向她缠来,干枯的枝蔓擦过小臂,留下一道道细密红痕,触感冰冷刺骨。她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布鞋冰凉的鞋面,手腕上的红柳木手串猛地发烫,灼烧般的痛感惊醒了她,她猛地缩回手,连滚带爬冲回屋内,反锁房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浑身冷汗浸透了居家衣裙。
她慌忙跑到洗手台冲洗手臂上的红柳划痕,水渍流过的地方,划痕竟化作暗红色的红柳纹路,像纹身一样嵌进皮肤。她对着镜子细看,自己的眼窝微微凹陷,原本澄澈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衰败死气。
三个小时后,李峰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推开房门就看见娥喏蜷缩在沙发角落,浑身发抖,眼神空洞。他连忙上前抱住妻子,询问发生了什么。娥喏语无伦次地诉说红绣鞋、哭声、诡异女声,李峰看完她手臂上的纹路,只以为是红柳枝划伤后过敏红肿,安抚几句,找来碘伏给她消毒,全然没察觉到妻子身上悄然发生的异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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