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与村干部差不多没有来往,村里自然不知他的困难程度,陆锦祥夏振森看不下去了,跟驻组干部黄玉明反映这事。陆锦祥说:“听童凤莲说只怕收废旧收到七十岁也还不清债,我眼泪都忍不住往下掉。顾家那个债,只要你在队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样的人家不照顾,不知道要照顾什么样的人家?”夏振森也说了类似的话。
黄玉明回到村里是怎么汇报的,不知道,反正在向河渠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评成低保户。一天向河渠正在黄豆地里拔草,黄玉明在路上喊他,他连忙跑到跟前问什么事,黄玉明问他可曾去拿钱,他不知拿什么钱,直到黄玉明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他才明白。
虽然钱不多,一个月才三十五块,也是个情。是出了灯油钱却在暗处坐的情。向河渠很受感动,当天就去陆、夏两家口头表示了谢意,并在不同场合宣传了二人做好事不张扬的品德,说他终生难忘。
说来也难怪,向河渠这一年六十五岁了,六十五年来他记忆中受到照顾的只有三桩:一是初中时曹老师帮他减免过学费,一是高中时享受着四块钱一个月的助学金,再有就是这一回的低保照顾了,他怎么能不深受感动,怎么会忘记?
陆锦祥笑着说:“我好几次跟人说过,向河渠这个人是值得帮的,他记好不记坏,只要帮了他,事无大小都记在心上。不象有些人帮得再多,屁股一转就忘,还容易翻脸不认人。”向河渠说:“鸦有反哺之报,羊有跪乳之恩,畜生还知道受恩图报,哪有人反而不如畜生的道理?”
陆锦祥说:“我们队里就有人不如畜生的。全大队田的赔钱上以我队赔得最多,西港岸每人所得是低的队的两倍,高的队的一倍半,哪个记情了?我们不干了,六百块一亩?哼!六块也弄不到。我们才几个人?我家三个,你家两个,两家合并起来才五个,他老姜一家就六个。我们不干了,不过一家少拿一千八,你家才一千二,他家多少?是我家的双倍你家的三倍,我们凭什么讨好不见情地为他们卖命?”向河渠不作声,只是笑着听他说。
“老实说,这六百块我们不要了,大队就会少给十二三万,你愁大队没数?不可能的。他们手稍为松松,漏下来的决不是三千两千,而是成万成几万呢。”听话听音,大概黄玉明已找陆锦祥做过工作了,又想起林生的话,估计所有代表都被做过工作了,因为他们四人都有要好的村干为友,只有自己与村干没交情。没交情还让跟自己相处密切的林生来做工作,更何况他人?
“我们不干了,不等于别人不干,马家人口多,十几个呢。”向河渠随口说。“你说马炳成和你家老二?想干也干不成,没有号召力。坐在瓦片草上说得头头是道,你见他们上过阵?再说他们干,他们干好了,我们又不反对。弄到手少不了我们的,谁怕钱割手了?”陆锦祥说。
说起来锦祥挨骂真的冤枉。五个代表他是头儿,马炳成、梁金德都是村里的老干部,整个活动中很少出头,群众选他俩可以说是选错人了。妇女中的李芹、殷成惠,男人中的杨冬根、姜林生都比他俩强多了,可群众选了他俩,却做不了多少事;向河渠呢忙得要命,只要是他和夏振森同样能做好的事,就不来烦神。还亏有个夏振森,要不然他一个人更忙不过来,这是说他拼命干事挨骂冤。按人分还是按田分的方法上挨骂也冤,因为他并不反对按人分。他弟弟一家五口只有已故的老娘一份田。
分法是全队四十几户表决决定的,根本怨不了他。唯一可以怨的就是他是代表的头儿。可他这个头儿除了比别人多做事外,没有比别人多得好处,即使是分配余额一百多块作为奖励给代表,也是平均分配,他没有多得,你说这不冤上加冤吗?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难怪有人要称群众为群氓,真是些愚昧的群氓啊。
为此向河渠以《锦祥挨骂真的冤》为题写诗说:
锦祥挨骂真的冤,为众谋利没怕烦。丈量土地核人口,带头与官把理扳。
费去功夫知多少,争辩舌破唇也干。全队人口百六七,数数他家只有三。
争来十万人均分,余款酬劳二十元。操劳未蒙人夸奖,不满责骂声震天。
更多利益待争取,如此对待心胆寒。袖手闭口往后退,看谁象他肯向前?
可悲群氓愚昧极,锅里不争只争碗。碗里无人帮添饭,却向何人发尤怨?
此事如果在过去,向河渠肯定会坚持到底的,因为事关全队一百六十二人的利益,事关落实国家相关政策,是个原则问题,怎能后退?可现实让他学乖了,正如王梨花在小本上所写的“不是自然界和人类去适应原则,而是原则只在适合于自然界和历史的情况下才是正确的”“原则性要灵活掌握,应当是这样,实际是那样,中间有个距离。”早在六九年、七零年时他就知道“正确的话不等于处处可以说,正确的事不等于桩桩能去做”那时是知其理而不总是循其理,有时还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现在不了,他学会了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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