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郁闷伤肝也伤胄,常常以泪洗面,纵使是山珍海味也难以下咽,加之消化不良,饱一顿饿一顿,以饿为主的持久战,没毛病的胄也经受不起,更不用说原来胄就有毛病了。他追悔莫及啊,要是当初他目光远一些,对幸福的理解全面一些,帮助她挺胸闯关,再凭老爸和本医院医生的本领,她的病不能说全好,至少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账记错了可以划掉重记,字写错了可以擦掉重写,路走错了可以回头重走,可是人生路,一旦走错,只能采取补救措施,却不可能回头重走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向河渠是多么地恨自己啊。池塘边,他与她曾“请天地作证偕白头,死同穴。”(这是向河渠用《满江红》词记载他俩约会情景中的一句话)。如果王梨花的病终因医治无效,竟然长眠不醒的话,是不是有人能挽回向河渠这时坐在王梨花身边所露出的“死同穴”的念头,也还是很难预料的。他自言自语地说:“唉--,我对不起你呀,梨花。”
“咿呀——”门开了,向河渠连忙站起身,将目光从梨花脸上移向门口,不以为是护士又来巡查病房了,不料进来的竟是燕子。
只见她一手提着热水瓶,一手端着洗脸盆。向河渠迎上去,接过盆子,是一碗墩蛋,一碗面糊糊。再看看她的脸,一副眼露红丝,睡得很少的样子,于是疼爱地抱怨说:“这么早就起来,多睡会儿又怎么啦?”“我身强力壮,睡了三个小时,不少了,夜里你就吃了那么点东西,不饿吗?同时我也该换换你了。”
向河渠摇摇头说:“我实在不想吃。”“不想吃也得强迫自己吃,还要多吃,饭力,饭力,不吃饭哪来的力,呣——,”她聪明的大眼睛一转,笑着说,“就是为她,你也得多吃点儿,要不然,你没力气躺倒了,还怎么照料她呢。”
早饭吃过后,李晓燕便催她哥去休息,可是快磨破了嘴皮子,向河渠就是不走,左说右说,没有用,拉也拉不走。正在纠缠的当口里,李晓燕忽然发现王梨花身子一动,嘴唇咂了咂,高兴地叫起来:“醒了,醒了,王梨花,梨花姐!”她一步跨到床前,向河渠也跟了过来。
王梨花终于醒过来了。由于手术失去的血远远不及输进的多,她那苍白的脸上有了些微的血色。她一眼看到了向河渠,又见一位年轻女子在俯身叫她姐姐,想起了是晓燕,依稀记得昨天是她来接自己的,思绪飞快地联系到两人的密切关系陡然重现在五六年未见的小妹妹面前,欣喜的神态立即被羞涩所替代,随即又想起人家为自己一定吃了不少苦,还没表示感谢呢,于是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想跟燕子握手致意,立即被晓燕按住,说:“别动!”这才感到她臂上扎着针。
李晓燕的惊叫,惊醒了睡着的两位,两人立刻下床站到王梨花跟前。王梨花笑微微地柔声说:“对不起大家,为我受累了。”众人都说没什么,应该的。梨花又说:“五六年未见,相逢竟在这里,让燕妹子见笑了。”李晓燕笑呵呵地说:“人生何处不相逢呢?事出意外,但也不应感到意外呀。”
除了向、王,其他两人恐怕猜不出她的话意,王梨花默然了。稍隔了一会儿,王梨花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向河渠见无人回答,正想问,李晓燕说:“她问你脸上怎么这么苍白的?嘴巴又怎么了?”向河渠笑着说:“牙齿疼。”李晓燕正想说输血的事情,才说了个“他”字,就被轻轻地踹了一脚,并“呣”了一声,只好咽住要说的话。王梨花敏感地意识到向河渠背着她做了什么,见他不肯说,也就打消了再问的念头。
“哥,姐醒了,这下子你该去睡了吧?”姜雪如和王大妈也连声催向河渠去休息,说是一夜没睡,再不睡吃不消的。王梨花得知一夜未睡,着急地说:“快睡吧,你太累了。”向河渠还想坚持不睡,梨花挣扎着想起来,又是李晓燕按住,回头瞪着他说:“再不睡,姐可着急生气了。”向河渠只好答应去睡,并随即走向里面的空床,李晓燕说:“别睡这儿,这儿要查房啊什么的不安静,睡我那儿去。”
等到李晓燕送向河渠到宿舍后再来到病房时,听到姜雪花如正在给王梨花讲述向河渠十几个钟头没吃东西为她奔波和输血的事儿 。王大妈也不住地赞扬说:“这伢儿心好,肯帮人,要不是亏了他,加上雪如姑娘帮操心,我就没法子了。”
听着人家对哥的赞扬,李晓燕心里感到非常的高兴。哥说过“施恩不望报”是对的,但做了好事,听几句赞扬的好话,接受人家感情上的答谢,也是对的。不过当她注意到王梨花除了面带微笑外,并不说什么,心里就不满了:我哥置自身病痛于度外,甘输鲜血于你身上;丢下贤惠的妻子伶俐的孩子来为你操劳,图你个什么?你竟然无动于衷,不置一词,难道说你的良心——?不过心里尽管不满,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她有些怕她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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