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宫本雪男冰冷的命令,渡边森贤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雪男。”
渡边森贤深吸一口气,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在棋枰前缓缓坐下。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平日里深了几分。
“既然来了,要不要在搜的时候和我下一盘棋?”
棋室里安静了一瞬。
雪男的目光从渡边森贤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棋室。
里面的人都还算配合,无头士兵搜身的要求也都遵守了。
除了那只黑色的狐狸,不过它是只小畜生,听不懂人话合情合理。
看完了,宫本雪男的视线回到渡边森贤身上。
他看着这个曾经一眼选中自己的男人,细框眼镜后面温和的眼睛,倒也生出了几分不忍拒绝。
“好。”
眼见雪男答应,渡边森贤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寸。
他伸手去拿棋罐,指尖触到冰凉的陶壁时,心跳漏了一拍,那里面装着陈敛。
“那这次我执黑先行,雪男你没意见吧?”
“当然可以。”
宫本雪男顿了顿,只是他现在没有质疑渡边森贤的理由。
“父亲大人与您是同僚几十载,我让您先行无可厚非。”
“谢谢雪男,您一直都是懂事的孩子。”
渡边森贤笑了起来,这次的笑真切了几分。他将黑子棋罐放在自己手边,指尖不经意地抚过罐壁,像是在确认什么。
“勇气那孩子,教了多少年都教不会下棋,一看见棋枰就犯困。”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说起不成器晚辈时的无奈和宠溺。
“光虽然快要离开了,但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来这里,我就一直没什么机会。”
雪男没有接话。
他在渡边森贤对面坐下,黑留袖的下摆铺散在蒲团上,像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伸出手指,从白子棋罐中拈起一枚棋子,那枚白子在幽绿的鬼火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骨。
“不过渡边大人,我只能和你下一局。”
“明白,我过过棋瘾就好。”
渡边森贤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样说来,雪男,先搜我的身吧,搜完了,咱们安安心心地下。”
雪男的指尖顿了一下,渡边大人竟比自己想象得配合很多…但这也意味着…
“…不必了。”
就算是搜也是一无所获。
“要的,雪男。”
渡边森贤坚持道,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你是近卫兵队长,规矩不能坏。”
“那么,恭敬不如从命了。”
雪男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无头士兵走上前来,黑色的冰甲在幽绿的鬼火中泛着冷冽的光。
它们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渡边森贤的肩膀,从他的领口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检查。
渡边森贤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无头士兵的肩头,落在雪男脸上。
雪男低着头,正在整理自己的袖口,金丝银线绣出的樱花在火光中一闪一闪。
他的侧脸在幽绿的鬼火里白得像瓷,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雪男长大了,依旧和以前一样,像雪女一样漂亮…甚至现在已经换上了留袖,也不知道他的大小二刀交给了谁。
当然,渡边森贤搜身的结果不可能有问题。
雪男点了点头,无头士兵退回到门口,像两尊被拔掉了插销的偶人,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那,雪男,请。”
渡边森贤重新坐下,从黑子棋罐中拈起一枚棋子,然后地一声落在棋枰右上角的小目上。
雪男看着那枚黑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左下角的三三。
棋局开始了。
檀木棋枰上,黑白子交错,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渡边森贤的棋风温和,像他的为人,不疾不徐,每一步都留有余地;
雪男的棋风凌厉,像他的剑,每一子落下都带着寒气,直取要害。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们饶有兴致地围到雪男周围就像是来看棋局的一样。
棋到中盘,雪男的白子已经围出了一片不小的实地,像一块被冰雪覆盖的荒原。
渡边森贤的黑子散落在各处,看似零散,却隐隐连成一气,像北州冬天里那些埋在雪下的草根,看似枯死,实则还活着。
渡边大人。
雪男忽然开口,手指悬在一枚白子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您这步,是故意让的。”
渡边森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呵呵,被看出来吗?”
雪男没有笑。他将那枚白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声。
“您让了不止一处。”
听到这话,渡边森贤像是一个被学生指出错误的老先生,既不恼也不羞,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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