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渡边家的宅邸渐渐沉入寂静。
炭火在暖阁里烧到最旺,然后慢慢暗下去,变成暗红色的余烬。山间的风从北面吹来,掠过院子里的草木,发出沙沙的轻响。
李光阴睡不着。
枕在榻榻米上,她的后背已经酸得像被谁用擀面杖碾过一遍。
但更让她睡不着的是这片沉默,鬼樱国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转起各种念头。
出去转转吧。
她索性爬起来,披上外衣,轻手轻脚地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渡边家的庭院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月光清冷地洒在石板小径上,两旁的草木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空气里带着北州特有的凛冽和泥土的潮湿气息。
她顺着石径走到后院,本来只是想在入睡之前熟悉下环境,却在绕过一丛矮松之后停住了脚步。
那里,一片山吹花开得正盛。
花瓣是温柔的金黄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密密匝匝地铺满了一整片角落,像是有人把碎金揉进了夜色里
李光阴怔怔地看了片刻,山吹花在华夏国也有,但贵宁一带极少见到,因为气候偏干,种不活。
然后她看到了这片花种中,站着一个少年。
是渡边光。
他背对着李光阴,坐在山吹花中央的一块石头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单薄得像是会被夜风吹走。
月光落在他消瘦的肩膀上,勾勒出一道微微发颤的弧线。
他在抖。
李光阴屏住了呼吸。
渡边光没有发现她,低着头,双手攥着寝衣的下摆,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着,无声无息,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把哭声压回胸腔里。
李光阴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好麻烦,自己不擅长这种事啊。
但自己的影子快要接近他了。
脚步放得很轻,但踩在碎石上仍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渡边光的背脊猛地绷直了,肩膀的抖动戛然而止。
“这山吹花开得真好。”
李光阴停在了花丛边上,没有靠得太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在我家乡那边,这花挺少见的。”
渡边光迅速地抬起手,用袖口在脸上擦了一下。
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个标准的微笑,只是眼眶还有点红,月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湿润的光。
“晚上山里冷,李大人应该早点休息才是。”
他说完,朝李光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动作依旧标准,跟白天在大厅里行礼时一模一样。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李光阴说,目光越过渡边光,落在那片山吹花上。
“这花是你种的吗?”
渡边光怔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有话外之意。
然后他转过身,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金色的花丛,点了点头。
“是。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照料。”
“嗯,长得挺好的。”
听到了李光阴真诚地赞美,渡边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开口。
“我不怎么能出门,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睫,补充的声音轻了很多。
“所以这些花就是我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
李光阴直起身,侧过头看着渡边光。
月光把他消瘦的脸照得更加苍白,山吹花金色的花瓣映在他的瞳孔里,像碎掉的星星。
“所以,你在害怕弟弟妹妹远离你吗?”
听到这句话,渡边光无法保持笑容。
是的,他刚刚和忍吵了架。
忍说光为什么一定要勇气用自己的钱买船票,那对任何人都是一笔很大的花销。
光说,是勇气自己提的,他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您听见我们吵架了啊,李大人…”
渡边光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沉默蔓延开来。山风穿过庭院,几片山吹花瓣被吹落,轻轻落在他的袖口上。
“听见得不多 好像是你的弟弟不愿意那个小武士花那么多钱?”
李光阴转过头看着他。
“是啊,忍就是这样。”
渡边光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花瓣,脸上还挂着微笑,语气温和,眼神却很认真。
“他的视线似乎从来不在我的身上。”
夜风在这一刻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山涧的水声。
李光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想,不是的吧。”
渡边光愣了一下,李光阴认真地分析道。
“他想和你一起去古德岛看妹妹,不然的话根本不会提到三张船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问问他的想法,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哭强吧。”
可是李大人,你不明白我们之间的状况。
光一直都把忍…视为比自己、比葵…更重要的存在。
可是忍的目光,几乎不在他的身上。
因为忍会出去,而光几乎只能在这片山吹花丛中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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