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宇醒来时,先瞥了眼窗外。白茫茫的雾气中透着点微光,应该是天亮了。
房间里依旧昏暗,林婉夏还躺在床上,呼吸比昨夜更轻,如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他轻手轻脚起身,决定先下楼探探情况。
刚走到楼梯口,楼下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与昨日的沉闷不同,今日的声响里满是慌乱与愤怒。
叶宇加快脚步下楼,宴会厅早已没了往日的秩序。穿燕尾服的侍者们不见踪影,只有几个系着围裙的厨师缩在角落,手足无措。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大声咒骂,有人对着手机疯狂按键,还有人试图推开大门冲出去,却被浓雾挡在门口,没勇气迈步,只能徒劳地拍打着门板。
“根本联系不到外面!电话打不通,网络也断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厨房的食材也快没了!昨天就没看到运输车辆进来,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那个失踪的客人到底去哪了?是不是下一个消失的就轮到我们了!”
叶宇在混乱中穿梭,断断续续拼凑着信息。不仅是元老楼,整个圣德大学都陷入了躁动——有学生试图冲出校园,却在浓雾里迷失方向;校警的巡逻车全抛锚在雾中,不知所踪。
“看来是被她说中了。”叶宇心里暗道。这哪里是庆典,分明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困局。只是目标是谁?他猜想,陈副校长想收拾自己,但以他背后之人的能耐,根本搞不出这么大的场面,也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毕竟他的地狱使者身份尚未暴露。看来这困局针对的并非他和林婉夏,他们不过是恰巧沦为牺牲品,或许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牺牲品。
他没有停留,转身冲向厨房。几个厨师没在做事,正神情焦虑地交谈,见他进来也未阻拦。叶宇打开冰箱,里面只剩几盒牛奶和半块黄油;储藏室里还有些面包、罐头和瓶装水。他也不客气,找了个最大的帆布包,把能塞的食物和水都往里塞,沉甸甸的一包几乎要把背带勒断。
返回房间时,他特意绕了条路,发现走廊里各个房门紧闭,这两天见过的几张熟悉面孔,一个也没遇上。
关上房门,叶宇发现林婉夏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眉头紧蹙,额头上布满冷汗。
“林老师?”叶宇走过去轻声唤道,却无回应。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低得吓人,比昨夜握他手时更冰。
叶宇心里涌起一丝不安。他把食物放在桌上,坐在沙发边望着她。微弱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脖颈处的血管隐隐跳动,泛着淡淡的青黑色。
这个向来从容周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林婉夏,此刻竟虚弱成了这副模样。
窗外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偶尔有几声凄厉的尖叫从雾中传来,很快又归于沉寂。
叶宇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床上昏睡的林婉夏身上。他想起她昨夜的话——“想尽办法逃离这里,什么也不要管,包括我”……
储物间内,一个侍者的身体歪斜地靠在墙角,身上的燕尾服被人扒去,只留下单薄的内衣。
浓雾中,一个身形消瘦的身影正缓缓前行。他穿着一套不是十分合身的燕尾服,一张惨白的小丑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的脚步极轻,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忽然,那身影停下了脚步。
他察觉到大雾中,还有另一道身影在缓缓移动。
面具侍者没有后退,只是安静等待。
直到距离缩短到不足一米,面具侍者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是个衣衫破烂的欧洲男人,头发枯黄如草,脸上布满深褐色的斑点,皮肤像干枯的树皮。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丝毫光亮,也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具侍者。
短暂对视后,男人继续向前走去。双臂僵直地垂在身侧,膝盖处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弯曲着,一步一顿地挪动。他身上没有丝毫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面具侍者侧身躲开。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幕让他心头一震的景象——
男人身后的浓雾里,影影绰绰地浮现出更多身影。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形态各异。有的穿着学生制服,有的披着破旧的风衣。
他们都和第一个男人一样,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悄无声息地缓缓挪动……
房间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浓雾的湿冷气息涌了进来。叶宇反手关上门,将沾着雾水的燕尾服扔在地上,又摘下脸上的小丑面具。
“看来,你还是出去了。”
一道虚弱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打破了寂静。
叶宇猛地抬头,只见林婉夏不知何时醒了,正半靠在床头。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望着地上的侍者服,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怎么不听美女姐姐的话?”
这声“美女姐姐”让叶宇的神情有些恍惚,想起了很多往事。第一次在灯笼谷见到她时的场景清晰浮现——她一身火红嫁衣,英姿飒爽地站在月光下,也是这样一副温柔的模样。
那时的她,轻盈多姿,神采飞扬,还对他处处手下留情。可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与昔日判若两人。
叶宇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楚,喉结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林婉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咳嗽了两声,语气柔和了些:“看到什么了?”
叶宇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雾中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那些僵硬的身影,空洞的眼神,还有越来越多聚集的“人”。
林婉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美,眉眼弯弯,像雨后初晴的月亮。只是在叶宇眼里,那笑容里藏着太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丝即将消逝的凄美。
“果然如此啊。”她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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