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月从尸阵中走出来。
她身上仍然穿着那件银白色的流云战甲,手中仍然握着那柄冰蓝色的霜寒剑,脸上仍然挂着那个温柔的笑容,和她三个月来在云霄阁弟子们面前展露的一模一样。
她跨过一具又一具尸体,步伐轻快稳健,像是在跨过一堆没用的垃圾。
走到尸阵中央时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尸体——是张师弟。
那个在矿脉入口被她亲手安排去送死的年轻人,此刻胸口被掏空,空洞的眼眶朝天,嘴巴大张,保持着临死前喊“为什么”的口型。
她的霜寒剑上还残留着张师弟的血,血迹在寒冰剑刃上凝成了暗红色的冰晶。
“化灵散的效果比预计的更好。”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玉简,对着玉简说话,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场常规任务,“一百二十人,全部在半个时辰内失去反抗能力。
灵根融化速度根据修为高低有差异——筑基期弟子平均需要一刻钟,金丹期需要两刻钟。
化骨散的发作周期也验证了,确实是每月一次,发作时从指骨开始溶解,三个时辰内蔓延到脊椎。
如果没有解药,死状和血髓经的受害者一模一样。
顺便说一句——张师弟临死前的表情特别精彩,比预料中的更绝望。
你当初选他当大师兄,是不是早就看准了他最容易崩溃?算了,当我没问。
你选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
“干得不错。”玉简那边传来百里宸君的声音,平稳得像一口古井,“一百二十滴心头血已经收到。
你在云霄阁的任务完成了。
回来复命。
下一个目标是灵鹤宫残部,情报如烟已经准备好了,你回来之后直接跟她对接。”
“明白。”柳如月将玉简收回怀中。
她低头看了一眼霜寒剑上张师弟的血迹,皱了皱眉,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绢,仔仔细细地将剑刃擦拭干净。
擦完之后将染血的白绢丢在张师弟的尸体上,像是丢了一块擦完手的抹布。
她转身朝断魂台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百二十具尸体。
夜风吹过,铁架轻轻摇晃,尸体也跟着微微晃动,像一百二十个被挂起来的木偶。
她看着那些曾经叫她“阁主”、向她行礼、向她告解、喝下她亲手熬的药的弟子们,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你们人都不错。
只可惜,你们的阁主是个假的。
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
别谁对你们好,你们就信谁——这条道理,是我在太虚宗药堂被关了六年学到的,今天免费送给你们。
不用谢。”
她转身走下断魂台。
身后,一百二十具尸体在风中微微晃动,尸体的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像是还在等她再说一句什么。
但她没有再回头。
尸群中,一只拴在铁架底部的青铜小铃铛突然被风吹动,叮当叮当地响了三声,清脆悠长,像是有人在替他们答了一句什么。
断魂台西侧,一座坍塌了半边的古祭坛上,阴九幽坐在祭坛残存的石阶顶端。
这座祭坛是万年前仙魔大战时正道联军用来祭祀战死英魂的,祭坛上的石碑早已碎裂,只剩基座上还残留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刻字——“魂归来兮”。
他背靠着那块碎裂的石碑,万魂幡横放在膝上,幡面在夜风中微微起伏。
断魂台上的风很大,千万条残破战旗猎猎作响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亡灵乐团在演奏一首跑了调的战歌。
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从柳如月将第一个云霄阁弟子绑上铁架,到最后一个弟子咽气,到她把染血的白绢丢在张师弟的尸体上,到她对着那一百二十具尸体说出那句“下辈子投胎擦亮眼睛”。
他听到了她说的每一个字,也听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字——她在对玉简汇报时说“化灵散的效果比预计的更好”时,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但她在擦拭霜寒剑时,手指在剑刃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连百里宸君的玉简都没有捕捉到任何灵力波动,但阴九幽看到了——她的拇指在剑刃上反复擦拭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是张师弟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之后还剩下的一道淡的血痕。
那道血痕早就干了,不需要再擦,但她还是擦了三遍。
不是因为她愧疚,而是因为她知道这道血痕和她在太虚宗药堂被关六年时手腕上被锁链磨出的血痕颜色一模一样。
她不是在擦血,她是在擦自己。
擦完之后她把白绢丢在尸体上,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那半拍是她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害怕尸体,而是因为害怕自己多站一会儿就会想起来自己和这些尸体之间唯一的区别是运气。
阴九幽看着柳如月的背影消失在断魂台下的夜色中,手指在万魂幡的幡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柳如月还不知道,百里宸君已经派了柳如烟来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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